暮色四合,花圃渐次沉入朦胧的暗影,惟有几株剪秋罗,犹自执拗地盛放着,花瓣边缘如同被巧手精心剪裁过,细密的齿痕参差有致,在渐浓的夜色里,竟如同一件件无声的暗红袍服,默默守护着即将消逝的白昼。
剪秋罗的英文名“Lychnis”源自古希腊语“lychnos”,意为“灯”,这恰如其分地道出了它的秉性,它并非那种只在艳阳下争奇斗妍的凡俗之花,而是选择在日影西斜、光线渐暗时,方才徐徐展开自己裙裾般丰盈的花瓣,那花瓣质地柔润,如丝绢般细腻,在暮色中流淌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光泽,仿佛自带微光,要为这渐趋幽暗的时分,点亮一盏盏小小的、暖融融的灯,它不与春日群芳争艳,偏在夏末秋初的薄凉里,独自撑开一片炽烈而温柔的小宇宙。
“剪秋罗”这名字,本身就带着一股子古雅的意趣与不媚俗的清刚,古人爱其花姿,更赏其风骨,它不似牡丹那般雍容华贵,亦无桃李之娇艳媚俗,它的美,带着一种疏离的倔强,你看那花瓣,边缘的锯齿并非圆润的曲线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棱角,如同匠人用银剪细细裁出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这“剪”字,便点出了它与众不同的风骨——不是柔弱的依附,而是带有一种主体性的、清醒的“塑造”之美,它以自己的姿态,在时光的流变中剪裁出属于秋夜的华裳。
古人早已窥见这花中的傲骨,宋人释文珦曾咏道:“剪剪猩罗破碧烟,分明独立暮秋天。”寥寥数语,便勾勒出它在暮色中卓然独立的身影。“猩罗”喻其色之浓烈,“破碧烟”则显其神之孤高,它不随波逐流,偏要在万物渐次凋敝的暮秋,以一身浓烈的猩红,刺破那朦胧的烟霭,宣告着生命的倔强,这份“独立”,不是孤芳自赏的清高,而是一种历经时光淘洗后的从容与坚定,它知晓自己的花期,便在自己的时序里,尽情燃烧,不急不躁,不忧不惧。
花有花的姿态,人亦有人的风骨,剪秋罗这“剪”的意趣,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姿态?它教会我们,不必总是追逐最耀眼的光,亦不必刻意迎合他人的目光,在属于自己的“暮色”里——或许是人生的低谷,或许是事业的瓶颈,或许是心境的淡然——依然能保持内心的丰盈与炽热,如剪秋罗般,为自己裁剪一件合身的“袍”,在属于自己的时区里,静静发光,那袍上,或许没有金线银缕的繁复,却一定有自己亲手缝补的坚韧与温度,有对生命最本真的热爱与坚守。
夜色愈深,剪秋罗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那边缘的“剪痕”在朦胧的光线下愈发清晰,仿佛在诉说着一种关于坚守与绽放的古老寓言,它不言语,却以最沉默的方式,完成了对“剪秋罗”这个名字最完美的诠释——在岁月的流年中,以独特的姿态,剪裁出属于自己的、不被定义的秋日华服,而我们,亦能从中汲取力量,在各自的生命里,做一株暗夜里的剪秋罗,不喧哗,自有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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