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掠过村口的老井,总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清苦香,抬头望,是那棵半人合抱的楸树,羽状的叶片在阳光下翻涌,像无数只绿手掌托着碎金般的光斑,村里人说,这树比太爷爷的年纪还大,树皮上的沟壑里,嵌着几代人的脚印与故事,楸树,就这样以一副沉默而挺拔的姿态,站在光阴深处,成了故乡最厚重的注脚。
木中君子:风骨自天成
楸树自古便有“木王”之称,《诗经》里“树之榛栗,椅桐梓漆”,其中的“椅”,便是楸树的古称,古人爱楸,不仅因其材质,更因其风骨,它通直高耸,树干如笔,可达二十余米,树皮灰褐纵裂,却自有一种遒劲之力;叶片卵形或三角状卵形,浓绿而富有光泽,背面沿脉疏生柔毛,在风中从不卑躬屈膝,反倒透着一股“举世皆浊我独清”的傲然。
春末夏初,楸树会开出一串串钟形的花,淡紫或粉白,缀满枝头,不似桃李那般喧闹,却自有一份清雅,花香微苦,却不腻人,蜜蜂与蝴蝶总爱绕着飞,却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,生怕扰了这份静谧,花开时,树下常有老人支着竹床乘凉,眯着眼说:“这花啊,是给懂它的人开的——像咱们老辈人,不咋吆喝,本事都在骨子里呢。”
材中上品:匠心传千年
楸树最让人称道的,还是它的“木中黄金”之誉,其材质坚硬致密,纹理通直,结构均匀,握钉力强,且耐腐防虫,自古便是建筑、家具、乐器的上好材料,唐代时,宫廷的乐器多用楸木制作,白居易诗中“丝桐合为琴,中有太古声”,便有楸木的身影;明清家具中,楸木虽不如紫檀、黄花梨名贵,却因性价比高、稳定性好,成为寻常百姓家打造桌椅箱柜的首选。
我小时候见过村里的木匠王大爷做楸木箱,他选一棵生长了三十年的楸树,冬日伐倒,放在通风处阴干三年,等水分彻底蒸发,才用墨斗弹出墨线,斧子凿子在他手里像活了,木屑纷飞间,一块块朴素的木板渐渐有了雏形,最后成型的箱子,纹理如行云流水,关上箱盖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,能存几代人的衣裳和记忆,王大爷常说:“楸木这东西,性子稳,不变形,就像过日子,得慢慢磨,才经得起时光啃。”
时光之证:乡愁寄浓荫
在故乡的语境里,楸树从不是一棵普通的树,它是时光的容器,是乡愁的锚点,村头那棵老楸树下,曾是全村的“议事厅”——谁家娶亲,红毡铺在树下,唢呐声里,新人拜堂的背影被枝叶剪成一幅画;谁家有丧事,亲友们聚在树下,低声絮语,树影婆娑,像是在替活着的人分担悲伤;夏夜的露天电影,幕布就挂在树杈上,孩子们躺在地上,数着星星,听着银幕上的对白与树叶的沙沙声,渐渐进入梦乡。
后来,年轻人陆续走出村庄,老楸树却依旧守在那里,春华秋实,它落一地紫花,结一树细长的角果,风一吹,种子像小翅膀一样飞向远方,有年我回乡,发现树下多了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古楸树,二百岁”,是村里几个老人凑钱立的,他们摸着树干,说:“这树啊,看着咱们长大,看着咱们老,看着娃娃们远走,又盼着他们回来,树在,家就有个念想。”
城市里的绿化树种越来越丰富,香樟、银杏、梧桐随处可见,却难觅楸树的身影,它不争不抢,不媚不俗,只是安静地生长,把根扎进深土,把枝伸向天空,用一身风骨和满心坚韧,诠释着“木中君子”的真意,每当我想起故乡,总会先看见那棵老楸树——它站在那里,便是一段光阴,一种风骨,一缕化不开的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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