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的首饰匣里,卧着一对金耳环,它们不似那新式珠宝般璀璨夺目,亦无镶嵌钻石的奢华,只是两枚小小的、素净的金圈,边缘被岁月磨砺得温润柔和,像是两泓凝固的夕阳,这对耳环,于我而言,早已超越了饰品的范畴,它是时光的信物,是家族的密码,是沉默的见证者。 记得幼时,我总爱趁祖母午睡时,偷偷溜进她的房间,踮着脚尖,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雕着缠枝莲的紫檀木匣,里面井井有条地躺着几件旧物:一枚断了链子的银质怀表,几枚色泽暗淡的铜纽扣,而最显眼的,便是这对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上的金耳环,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柔和的、内敛的光泽,仿佛有生命一般,我曾用稚嫩的手指触碰它们,那冰凉而坚实的触感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旧时光的气息,那时不懂它们的珍贵,只觉得它们朴素得有些过时,远不如邻居家小姑娘佩戴的亮晶晶的水晶耳环那般讨喜。 祖母醒来,见我摆弄她的宝贝,从不生气,只是会笑着摇摇头,用布满皱纹的手拿起一只耳环,举到光线下,眯着眼端详。“这是你太奶奶留给我的,”她的声音像陈年的酒,醇厚而缓慢,“那时候,金子稀罕,女人能有这么一对纯金的耳环,就算是很体面了,你太奶奶说,金子是压箱底的底,也是传家的魂。”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看着祖母将耳环仔细地戴上,那小小的金圈,在她略显苍老的耳垂上,竟也生出一种别样的庄重与韵味,逢年过节,或是家族有重要聚会时,祖母总会戴上它们,那一刻,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平日里忙碌于灶台与田间的老人,而是一位有着深厚底蕴的家族长者,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,光影流转,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我不曾经历的岁月——战火纷飞的年代里,它是如何被悄悄藏起,躲过一次次劫难;物质匮乏的年代里,它又是如何成为家人心中一份安稳的寄托;以及那些平凡日子里,它如何默默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与成长。 后来,我长大了,离开了家乡,在外面的世界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珠宝,那些设计前卫、材质新颖的耳环,固然美丽,却总让我觉得少了些什么,直到有一次,我因工作受挫,心情沮丧地回到家中,祖母什么也没多问,只是像往常一样,从她的紫檀木匣中取出那对金耳环,递给我:“戴上试试。” 我有些犹豫,但还是接了过来,当冰凉的金圈触碰到我的耳垂,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油然而生,镜子里,那朴素的金环仿佛与我的耳骨融为一体,不再仅仅是装饰,更像是一种力量的注入,我仿佛看到了祖母年轻时的模样,看到了她坚韧不拔的身影,看到了家族一代又一代女性身上那份隐忍而强大的生命力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这对金耳环的意义,它无关乎时尚,无关乎价值,它承载的是血脉的传承,是情感的寄托,是女性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下来的智慧与从容。 祖母已经离世,那对金耳环,连同那只紫檀木匣,都传到了我的手中,我很少佩戴它,因为我知道,它太重了,重到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,但每当我感到迷茫或疲惫时,我总会打开匣子,静静地凝视着它们,那两枚小小的金圈,就像两颗温暖的心,跨越了时空,与我对话,它们告诉我,无论世界如何变迁,有些东西是永恒的——比如爱,比如记忆,比如那份深植于血脉中的、如同金子一般纯粹而坚韧的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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