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露刚退,空气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,像被露水打湿的旧书页,我蹲在老屋的灶台边,看祖母把晒干的木香段丢进粗陶罐里,壶底炭火正红,慢悠悠地煨着,那股子味儿便从壶嘴钻出来,先是淡得像隔夜的茶香,渐渐地,浓了,沉了,带着点泥土的腥,又裹着阳光晒过的暖,漫过整个灶房。 木香是祖父留下的,他还在世时,总爱在屋后坡地边上种几丛木香,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就是那种寻常的草本,绿油油的叶子,不起眼的小白花,藏在叶底,不仔细看还当是杂草,可祖父说,这东西金贵,根挖出来晒干了,能通气,能去浊,煮水喝,胃里胀气时一口下去,舒坦,那时我小,不懂这些,只记得夏夜里,祖父坐在院里的竹椅上,手里总捏着一段晒干的木香,放在鼻尖下轻轻嗅,像是在闻什么宝贝,嘴里还念叨:“木香啊木香,是药,也是念想。” 后来祖父走了,那片木香地也没人打理,自生自灭了几回,倒是在墙角、石缝里又冒出几丛,倔强地绿着,祖母便每年秋天去挖,挑那些根粗壮的,洗净了切片,放在竹匾里晒,阳光好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木香的味道,混着泥土的腥和竹匾的清香,连风都变得沉甸甸的。 去年我胃痛,在城里看了医生,开了方子,里面竟也有木香,抓药时,药房的伙计从一排排药柜里翻出个抽屉,褐色的木香片躺在里面,味儿竟和祖母晒的一模一样,我捏起一片放在鼻尖,那股熟悉的清苦混着暖意涌上来,突然就想起灶房里煨木香壶的祖母,想起祖父坐在院子里闻木香的模样,那一刻,我才明白,木香哪里只是药,它分明是时光的味道,是刻在记忆里的老屋烟火。 如今我也学着煮木香水,买来木香片,放在小砂锅里,加几片生姜,慢慢煮,水开时,那股子香气便悠悠地飘起来,不像花香那样张扬,也不像香料那样浓烈,它很静,像低声的絮语,带着点岁月的磨砺,却让人心安,喝一口,微苦,咽下去,喉头却泛起一丝回甘,胃里也跟着暖起来,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,那些郁结的浊气,仿佛都被这香气带走了。 有时我想,人这一辈子,会遇到很多味道,有的甜,有的烈,有的香得浓烈,却转瞬即逝,唯有木香这样的味道,是慢慢渗透的,像老屋的墙皮,一层一层,把时光和情感都裹了进去,它或许不惊艳,却最耐品,因为里面藏着故人的影子,藏着旧日的时光,藏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,却早已融入血脉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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