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篱笆边,总蹲着一丛蓬蓬勃勃的红花凤仙,初见它时,还是个爱钻花丛的孩童,只当它是寻常野花:绿得发亮的齿状叶,衬着瓣瓣胭脂红的花,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,染得枝头一片明艳,直到某日,见祖母蹲在花前,用指尖轻轻一捻,竟从花心里捻出一抹红艳艳的汁液,染在指甲上,比她匣子里那支银簪头的朱砂还要亮。
原来,这花会“画”画。
红花凤仙的学名叫“Impatiens balsamina”,乡野间却唤它“指甲花”,夏日清晨,露水还凝在锯齿状的叶缘,祖母便会提着竹篮来采花,她总挑那些刚开不久的花,瓣片饱满,颜色如熟透的樱桃,边缘还带着一圈波浪状的褶皱,像少女裙摆的花边,花瓣轻轻一碰,便簌簌落下几片,露出深色的花萼,花蕊里藏着一汪琥珀色的蜜,惹得蜜蜂嗡嗡围着打转。
采回的花,要细细捣碎,祖母用石臼将花瓣与明矾一同舂,青石臼壁很快染上浅红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与微酸的甜,捣成糊状后,她用棉球蘸了,仔细涂在我的指甲上,再用凤仙的绿叶裹住,以细线缠紧,那汁液带着微微的凉意,渗进指甲缝,像被温柔的手轻轻握着。
最奇的,是等待花开的过程,起初,指甲只是染上浅浅的粉,像少女初羞时的脸颊,过个两三日,颜色便渐渐深了,从粉红到玫红,最后变成沉甸甸的胭脂色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仿佛把整个夏天的霞光都揉进了指尖,邻里姑娘见了,都来学样,篱笆边的红花凤仙便成了大家的“染坊”,我们蹲在花丛里,边采花边说笑,看蜜蜂在花间起落,听蝉鸣从树梢一直响到天边,连空气都是甜的。
后来才知,红花凤仙不仅是“美妆师”,更是藏了故事的“老邻居”,它原是古人眼中的“染草”,《本草纲目》里说其“主治蛇伤,蛊毒,……活血消积”,连花瓣染出的颜色,也因耐久不褪,成了旧时女子嫁衣上的点缀,农人种它,不仅为赏花,更因它易活,掐根枝插在土里,便能扎根抽芽,开出一蓬蓬热闹的红,像极了乡间人朴实的热望。
老宅的篱笆早已换成砖墙,祖母的石臼也蒙了尘,但每到夏末,我总会在阳台的花盆里撒几粒凤仙种子,它照旧是不挑主性的,只要有土有水,便绿得肆意,开得热烈,花开时,我会像当年祖母那样,采几朵花捣碎,涂在指甲上——那抹熟悉的胭脂红,仿佛还带着旧时光的温度,带着泥土的芬芳,带着祖母指尖的温柔。
原来,有些花从来不只是花,它是童年的游戏,是旧时的风物,是刻在记忆里的,一抹永不褪色的霞光,就像这红花凤仙,即便岁月流转,只要指尖染上那抹红,便能想起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,想起篱笆边那丛会“画”画的,明艳如初的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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