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要为一种夏花拟名,当取“溲疏”二字——其音如清泉漱石,其意似疏影透光,这生僻的名字里,藏着古人对草木最诗意的凝视:溲,是细流涓涓;疏,乃枝叶扶疏,二者相叠,竟将一丛灌木的清骨、一夏碎玉的玲珑,尽皆道尽了。
溲疏并非凡品,初识它时,总在山野林缘,见其丛生如灌木,枝干褐涩,却自有一番风骨,最动人的是那满枝碎玉——细密的白花,五瓣舒展,瓣尖微凹,如婴儿初张的指肚,又似新雪初霁时凝结的冰晶,花蕊金黄,缀于花心,微风过处,便有细碎的清香浮起,不似玫瑰的浓烈,倒像山泉浸润过的月下素绢,古人谓之“溲疏”,正因其花枝疏朗,花影参差,如流水漫过石隙,自有天然疏宕之趣。
溲疏之趣,不仅在花,更在神韵,它不与牡丹争富贵,不效梅兰傲霜雪,只择山野清凉处,自顾自地开落,宋人《全芳备祖》中载:“溲疏,叶似李,花小而白,成簇,盖野中也。”寥寥数语,道尽其野逸之态,春末初夏,万物争荣,它却悄然绽放,不抢不夺,只在绿荫深处,泼洒一捧清白,那花,开时如星子缀枝,落时若雪片铺地,所谓“溲疏送落月,西园尚枕潆”,古人笔下,竟连月色也愿为它流连。
溲疏之名,更藏着古人的草木智慧,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释:“溲疏,一名空疏,其枝疏而不密,故名。”原来这名字,既是形态的描摹,亦是性情的写照,它不似桃李之秾艳,不比竹菊之孤高,只以疏朗之姿,纳天地清气,老枝虬曲,可作盆景之雅;新叶扶疏,能遮炎夏之烈,其根、叶、花皆可入药,《别录》言其“去水气,下浮肿”,原来这清白之躯,竟也藏着疗愈人间的慈悲。
溲疏已从山野走入庭园,公园一隅,常见其丛植于花境,白花映碧叶,如素衣美人立绿云深处,偶有孩童折花嬉戏,花瓣簌簌而落,倒应了那句“溲疏花已落,复得几枝新”,花落成泥,不是终结,而是轮回——正如古人所言“草木有本心”,溲疏的疏朗与清白,本是天地赋予的本真,开落之间,自成风骨。
夏深时,溲疏的花事渐了,却留一树绿荫在风中轻摇,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“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”的句子,或许草木之名,本就该如溲疏这般,带着露水的清气与山野的疏狂,它不问世人是否识得,只管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,疏影横斜,碎玉生香——这,才是草木最动人的风骨:不为取悦,只为存在。
而当我们读懂“溲疏”二字里的疏朗与清白,或许也就读懂了:人生至美,不过是如这夏花一般,疏可走马,密不透风,于疏密之间,活出自己的玲珑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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