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流拐弯处,总有一丛丛纤细的身影伏在水边,茎秆红褐,叶如狭长的绿眉,顶端托着细碎的白花或粉红花,一串串随风轻颤,这便是水蓼,它不似牡丹那般雍容,也没有兰草的清雅,却带着一股子野生野长的泼辣劲儿,在沟渠、湿地、田埂边,自顾自地铺展成一片流动的烟霞,是许多人记忆里夏秋之交最鲜活的底色。
水蓼的生命力,向来是“随遇而安”的注脚,它的种子轻巧,能借风、依水飘散到哪里,就在哪里扎根,不挑土壤,贫瘠的沙地、湿润的黏土,甚至被牛蹄踩过的地方,只要有点湿气,便能抽出细嫩的茎叶,叶片卵状披针形,叶缘带着细微的锯齿,凑近了看,叶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最妙的是茎秆,嫩时是翠绿,渐长则转为红褐,老熟时竟如浸了胭脂,远看一片嫣红,倒像是溪水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,把最浓的一抹泼在了它的身上。
夏末秋初,是水蓼最热闹的时候,细密的花朵从叶腋里钻出来,密密匝匝地聚成穗状花序,初开时是乳白色,慢慢转为粉红,最后沉淀成淡淡的紫红,远远望去,水边的草丛里像是落了一层浅浅的雪,又像是谁撒了一把碎星星,蜜蜂和蝴蝶最爱凑热闹,在花间嗡嗡地飞,采着那点微甜的花蜜,连带着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清苦又带点草木香的气息,小时候我们常掐了水蓼的花穗,编成花环戴在头上,自诩是“溪边的野孩子”,那股淡淡的涩味,至今还留在记忆的舌尖。
老一辈人提起水蓼,眼里总带着熟稔的亲昵,管它叫“辣蓼”,是因为它的茎叶揉碎了会散发出辛辣的味道,这味道蚊虫不喜,却成了孩子们的天然“驱蚊水”,夏天在河边玩水,随手掐几片叶子揉搓了抹在胳膊腿上,那股辛辣气便能把蚊虫熏得远远的,更有趣的是用它的汁液染指甲——将水蓼的叶片捣碎,包在纱布里,对着指甲轻轻擦拭,再拿凤仙花一起裹上,用线缠紧,睡一觉醒来,指甲便染上了淡淡的绯红,带着草木的清香,比现在的指甲油不知多了多少野趣。
在乡间,水蓼还是一味“隐形的药”,爷爷常说“辣蓼是个宝,消炎解毒少不了”,它性味辛温,能化湿、止血、解毒,若是不小心被蛇虫咬了,捣烂了敷在伤口,能清热解毒;若是受了风寒,肚子着凉,抓一把水蓼煮水喝,发发汗便好,如今想来,那些不起眼的野生植物,原是乡间最朴素的“药房”,承载着多少人对自然的敬畏与智慧。
可水蓼从不争不抢,不因被人需要而骄傲,也不因被遗忘而沮丧,它只是安静地长在那里,春天发芽,夏天繁茂,秋天开花,冬天枯萎,一年又一年,重复着生命的轮回,即便被牛羊啃食,被洪水淹没,只要根还在,春风一吹,便又悄悄地抽出新的枝叶,这种野性的坚韧,让人想起山间的野草,田埂上的蒲公英,越是卑微,越是活得有滋有味。
久居城市,很少再见到成片的水蓼了,偶尔在公园的溪边遇见几丛,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,看着那熟悉的红茎细叶,闻着那股清苦的草木香,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河边,阳光暖暖地照着,溪水潺潺地流着,我们戴着花环,追逐着蝴蝶,连空气里都飘着水蓼的涩香。
水蓼,这溪流畔的野生烟火,或许从不被人珍视,却以最本真的姿态,活出了生命的鲜活与倔强,它教会我们:不必刻意追求瞩目,只要像水蓼一样,扎根在属于自己的土壤,迎着阳光雨露,便能在平凡的日子里,绽放出属于自己的、独特的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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