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铃草初绽时,总像一串被风揉碎的蓝,它们从初夏的薄雾里探出头来,茎秆细却挺拔,托着一个个倒挂的“小铃铛”——花瓣皱褶着,边缘泛着淡淡的紫,花心泛着浅浅的黄,像谁用最温柔的笔触,蘸着晨露在蓝布上点染了几笔,风过时,铃铛们便轻轻碰撞,没有金属的清脆,倒像是草叶与阳光的低语,细碎、绵长,带着山野间特有的、不疾不徐的节奏。
我第一次遇见风铃草,是在皖南的老屋后,那时的老屋还住着外婆,屋后有一片坡地,外婆总在春天撒上些花种,其中最讨喜的便是风铃草,它们不挑土壤,也不需刻意照料,只在雨后悄悄蹿高,到了六月,便一簇簇地铺展开来,蓝莹莹地缀在绿草间,像谁把天空的碎片落在了人间,我最爱蹲在坡边看它们,风一吹,铃铛便摇晃起来,偶尔有蜜蜂“嗡”地一声钻进花心,沾了满身的黄粉,再慢悠悠地爬出来,留下满地的香甜。
外婆说,风铃草是“会唱歌的草”,她从不剪它们,任由它们在院子里自生自灭,只在秋深时,把干枯的铃铛收起来,串成风铃,挂在屋檐下。“等冬天来了,风一吹,它们还能唱呢。”外婆的手掌粗糙,却能把风铃草串得整整齐齐,干枯的花瓣在风中碰撞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比夏日的铃铛更轻,却更暖,像外婆哼了半辈子的童谣,带着旧时光的温柔。
后来我离开了老屋,去了钢筋水泥的城市,城市的花坛里也种着风铃草,却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“观赏品”,茎秆被化肥催得又粗又壮,花瓣的颜色浓得发艳,却总少了些山野间的灵气,它们被种在精致的花盆里,摆在商铺的橱窗里,沉默着,不再随风摇曳,更不会“唱歌”,我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外婆屋后的那片坡地——那里的风铃草,从来不需要被谁“观赏”,它们只为自己开,为风开,为那些藏在风里的故事开。
原来风铃草最动人的,从来不是它的颜色,而是它的“野”,它不像玫瑰那样热烈,也不像百合那样矜持,它只是安静地长在路边、田埂、山坡,不争不抢,却自有风骨,风来时,它便跟着风轻轻晃,仿佛在说:“你看,我在这里,活得自在。”雨来时,它便低下头,任由雨珠在花瓣上滚落,等雨停了,再抖抖身上的水珠,重新挺直腰杆,这种不妥协的温柔,像极了山野里的人们,日子过得清苦,却总能从土里长出希望,从风里听出歌。
前些日子回了趟老屋,发现屋后的坡地已经被野草占据,只有零星几株风铃草,还倔强地开着蓝色的花,我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它的花瓣,指尖沾了点清晨的露水,凉丝丝的,风过时,铃铛又摇晃起来,我忽然听懂了它的歌——那不是什么华丽的旋律,只是简单的一声声“叮当”,却藏着外婆的叮咛,藏着山野的风,藏着所有平凡日子里,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温柔与惦念。
原来风铃草一直在唱歌,唱给风听,唱给土地听,唱给每一个心里藏着乡愁的人听,它摇曳在风中,蓝得像梦,也蓝得像故乡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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