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株木瓜树是爷爷从山里寻来的野苗,栽在老屋天井的角落里，起初它只是根不起眼的枝条，叶子蔫蔫的，被墙角的阴影遮去大半阳光，爷爷却不嫌弃，每日清晨挑第一担水时，总要绕过去看看，用粗糙的手掌抚了抚它瘦弱的茎秆，像哄一个倔强的孩子。 木瓜树似乎感知到了这份耐心，春雨过后，它竟悄悄抽出了新芽，嫩绿得能掐出水来，到了夏天，枝桠间已缀满深绿的叶子，风一吹，叶子翻卷起来，露出银白的背面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，最让人惊喜的是，某日清晨，我忽然发现叶丛中藏了个青色的小果子，拳头大小，浑身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，像刚睡醒的婴孩，带着几分羞怯。 木瓜树就这样在天井里安了家，它不像院里的桃树那般张扬，也不似檐下的葡萄藤那般攀附，只是安静地站着，把根须扎进青砖缝里，把枝干伸向天空，爷爷说，木瓜是“铁杆庄稼”，好养活，耐得住旱，也经得住涝，果然，那年夏天遭了旱，地里的菜苗都晒蔫了，唯有木瓜树依然枝繁叶茂，果子一天天饱满起来，从青涩的绿渐渐染上淡淡的黄，像被阳光吻透了的脸庞。 秋风起时，木瓜熟了，爷爷搬来梯子，小心翼翼地摘下第一个果子，那果子沉甸甸的，表皮光滑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，奶奶用刀切开，橙黄的果肉里嵌着一排排黑色的籽，像黑珍珠卧在金丝绒上，我们咬一口，果肉清甜多汁，带着一丝独特的果香，那是阳光、泥土和时间的味道，奶奶把木瓜切成小块，拌上蜂蜜，是夏日里最解暑的甜品；晒成木瓜干，又能成为冬天闲暇时的小零食，咬起来韧劲十足，满口都是阳光的暖意。 后来，老屋拆迁，木瓜树被移栽到了城里的阳台，新的环境逼仄了许多，花盆里的土有限，阳光也不如天井里充足，我们都担心它活不下去，可第二年春天，它竟又从枯枝里抽出了新芽，只是果子小了许多，味道却依旧甘甜，原来，木瓜树从不需要沃土与广厦，它只是默默地生长，把根扎进脚下的土地，把绿意和果实献给爱它的人。 每当我看到木瓜，总会想起天井里的那株老树，想起爷爷抚过它枝干时温和的目光，木瓜树或许没有桃树的娇艳，没有松树的挺拔，但它以最朴素的姿态，教会我们什么是坚韧与奉献——它把根深埋，却不抱怨土壤的贫瘠；它把果捧出，却不计较付出的多少，就像那些默默守护着我们的亲人，用平凡的生命，滋养了我们岁月里的甘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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