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风里,院角那株半重瓣山茶花又开了,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盛放,而是一朵朵,带着点羞怯的倔强,在渐冷的空气里撑开小小的、温暖的火焰,它的花瓣不像单瓣山茶那样疏朗清简,也不似重瓣品种那般繁复厚重,而是恰到好处地在单与复之间,寻得了一个温柔的平衡——外层是几片舒展的、略带褶皱的淡粉花瓣,像少女初展的裙裾,内层则簇拥着更小、更致密的白色花瓣,微微卷曲,似含着未说尽的羞涩,又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。
这半重瓣的模样,总让我想起外婆的老茶壶,壶身上绘着一株山茶,也是这般半开半合,花瓣不多不少,刚好能看见花心的一点嫩黄,小时候不懂花,只觉得这花画得“没别的花精神”,不像邻家月季那样层层叠叠,也不像牡丹那样富贵逼人,直到去年冬天,亲眼见了这株半重瓣山茶花,才忽然懂了它的妙处——它不争不抢,却自有风骨;它不极致,却刚刚好。
那株山茶是三年前从山里挖来的,当时它被随意丢在菜地边,根系带着些土块,叶片也打了蔫,只有枝头零星几个花苞,半死不活的样子,邻居阿婆说:“这种半重瓣的,不如重瓣值钱,也不如单瓣好养,活不了多久。”我看着它瘦弱的枝干,却莫名起了怜爱,便挖了回来,栽在院角的旧瓦盆里,没成想,第二年冬天,它竟悄悄开了几朵花,花不大,颜色也不艳,就是那种淡淡的粉,白的花瓣边缘还带着点透明的质感,风一吹,轻轻颤着,像在点头。
从那以后,它便成了我冬天里的老朋友,清晨推开窗,总能看见它顶着霜花,花瓣上的水珠凝成细小的冰晶,在阳光下闪着光,午后阳光暖了,蜜蜂会嗡嗡地飞来,在那些半开的花朵里钻进钻出,也不嫌它花瓣少,有次下雪,我特意去看它,雪落在花瓣上,半粉半白,衬得枝干愈发苍劲,倒像一幅水墨画——浓墨是遒劲的枝,淡彩是温柔的花,留白处,是雪与风的呼吸。
后来查书才知道,半重瓣山茶其实是山茶花里一个“中间地带”的存在,它既保留了野生山茶的质朴,又有人工培育的精致,单瓣山茶太清冷,重瓣太热闹,而半重瓣,恰是那“刚刚好”的分寸感——像古诗词里的“犹抱琵琶半遮面”,像水墨画里的“疏可走马,密不透风”,像人生里那些不圆满却真实的时刻:没考到第一的成绩,却比上次进步了;没遇到理想的爱人,却学会了与自己相处;没做成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在日常里守着一点小确幸。
这株半重瓣山茶花又开了十几朵,有的全绽开,露出嫩黄色的花蕊,像撒了一把碎金;有的还是花骨朵,鼓鼓囊囊的,像藏着整个冬天的秘密,我站在花前,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话:“花啊,和人一样,不用太完美,活得自在就好。”是啊,半重瓣山茶花不必像重瓣那样刻意讨好,也不必像单瓣那样孤芳自赏,它就做它自己,在寒风里开自己的花,在雪落时守自己的根,这份“半”的智慧,或许才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。
风又吹过,一片花瓣落在肩上,带着淡淡的清香,我抬头,看见满树的半重瓣山茶花在冬阳里摇曳,像一树温柔的星,不耀眼,却足够温暖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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