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破晓时,我总爱在老家的后院遇见霞草,它不似牡丹那般张扬,也没有玫瑰的浓香,只是静静地伏在青石板边缘,一簇簇,一丛丛,将细碎的白花织成一片流动的云霞,风过处,花枝轻颤,倒真像是天上的云朵不小心跌落人间,被这株小草温柔接住,化作了尘世里最素净的诗行。
霞草是乡野间的“隐士”,不爱热闹,偏爱偏安一隅,墙角、石缝、篱边,甚至被遗忘的瓦砾堆里,它都能扎下根去,初春时,冒出两片嫩绿的卵形叶,毫不起眼;到了暮春初夏,纤细的花茎便从叶丛中抽出,像无数支举着小灯笼的细杆,顶端聚拢起伞状的花序,每朵花只有米粒大小,五片洁白或淡粉的花瓣,围着金色的花蕊,远看竟像撒在绿毯上的碎钻,又似夜空里疏落的星辰,阳光透过花瓣,能瞧见里面细细的纹路,那是它写给春天的情书,字迹淡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却又固执地透着光。
最妙的是它的名字——“霞草”,古人说“霞”是天上的云彩,是“落日绣帘卷,亭下水连空”的绚烂,是“余霞散成绮,澄江静如练”的悠远,可这草偏将“霞”字揽入怀中,却褪尽了浓墨重彩,只留一抹素白,或许它懂的:真正的霞光,不必借太阳的火,也能在人心底燃起温柔,我蹲下身,指尖轻触花瓣,凉津津的,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绸缎,又像婴儿柔嫩的呼吸,凑近了闻,倒没有想象中的香气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混着泥土味的清苦,那是属于草木本真的气息,不讨好,也不卑微。
小时候不懂这草的好,只觉得它太“小气”,不像月季那样有层层叠叠的花瓣,也不像茉莉那样香得醉人,有次贪玩,折了它的花茎,看着它蔫头耷脑地伏在土里,竟有些懊悔——原来这不起眼的小草,也有自己的倔强,后来跟着奶奶学认草,她指着霞草说:“这草耐旱,也耐贫瘠,就算被踩倒了,一场雨又能立起来,它的根能入药,清热解毒,救人呢。”那时我才明白,温柔不是软弱,而是藏着韧劲,它不争不抢,却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扎根、开花,把最朴素的美,留给路过的人。
再后来,我离开老家,在城市的高楼里穿梭,见过太多被精心修剪的园林,也赏过名贵的奇花异草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去年初夏,在郊野公园的一角,竟又遇见了霞草,它长在木栅栏的缝隙里,被野草簇拥着,开得依旧热烈而安静,那一刻,我忽然红了眼眶——原来有些草木,从来不会因为环境改变而褪色,它们把故乡的风、故乡的土,都酿在了花蕊里,只要一缕阳光,就能重新活成记忆里的模样。
如今我常想,霞草大概是草木中最懂“放下”的,它不执着于肥沃的土壤,不羡慕花盆里的优渥,只把根扎进现实的土壤里,把花开向天空的方向,它不像牡丹那样被文人墨客反复吟咏,却用一生的温柔,诠释了“平凡即伟大”的真谛:不必耀眼,自有光芒;不必浓烈,自成诗篇。
暮色四合时,霞草的花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像天边的云霞缓缓隐去,我知道,明天清晨,它又会准时醒来,带着一身露水,把昨夜的梦,续写成新的云霞,而那些关于故乡、关于温柔的记忆,也终会像这株霞草一样,在心底的角落里,永远盛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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