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渐暖时,邻家院墙内探出几枝桃树,枝条上已缀满粉白的花苞,像少女脸颊上羞涩的红晕,那时我常搬张小凳坐在墙根下,看蜜蜂在花苞间试探着飞行,等一场盛大的花事。
桃树是极有脾气的植物,记忆里老家的院中曾有一棵桃树,是父亲在我出生那年种下的,它不像别的果树那般刻意修剪,只顺着性子往天上长,枝桠旁逸斜出,春日里开得恣意,粉白的花瓣能铺满半个院子,我常爬上树杈,躲在密密的枝叶间看书,阳光透过桃叶的缝隙筛下来,在书页上落满细碎的光斑,偶尔有熟透的桃子"啪嗒"落在地上,惊起一群蚂蚁,我便忙不迭地捡起来,在衣角上蹭蹭,咬一口,蜜似的甜汁顺着指缝流下来。
桃树的花期很短,仿佛一夜春风便吹尽了所有繁华,但落花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,花瓣飘落后,枝叶间便悄悄结出青涩的小桃子,那时的我最爱做的事,便是蹲在树下数桃子,从绿豆大小到指头肚儿圆润,每天都要去看几遍,有年夏天遭了虫害,叶子被啃得千疮百孔,父亲却不用农药,只是每天清晨提着水桶,用刷子轻轻刷去叶片上的虫卵,那棵桃树竟真的挺了过来,到了秋天,结出的桃子红扑扑的,咬一口,脆甜里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古人爱桃,总赋予它吉祥的寓意。《诗经》里"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",写的是新娘的娇艳;陶渊明笔下"桃花源",藏着世外隐逸的理想,而我更爱桃树的平凡与坚韧,它不像松柏那般挺拔,也不像梅竹那般孤傲,只是安静地生长,在春天开花,在夏天结果,在秋天落叶,在冬天积蓄力量,它把自己的甜都藏在果肉里,把美绽放在枝头,从不要太多关注。
去年春天回老家,发现那棵老桃树被砍倒了,父亲说,树龄太长,结的桃子一年比一年小,我站在树桩旁,看到一圈圈的年轮,像极了时光的涟漪,忽然明白,桃树虽老,却把生命的力量都给了每一朵花、每一个果,它倒下了,可根须还在土里,来年春天,或许会有新的桃树从那里长出来,带着老树的记忆,继续开花结果。
桃树的故事,或许就是这样,春来花开,秋至叶落,把岁月酿成甜,把平凡过成诗,而我们的人生,又何尝不是一棵会行走的桃树呢?只要根扎在土里,心向着阳光,总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,结出属于自己的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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