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下的篱笆上,总爱爬满牵牛花,那紫喇叭、粉喇叭,清晨开得正欢,傍晚便蔫了头,像一群急着赶路的孩子,把晨露踩碎在脚边,可村里人说起牵牛,多半不是夸花,而是念叨那根“牛绳”——裹着泥土与汗水的牵牛绳,系着一家人的生计,也系着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天刚蒙蒙亮,爷爷就起了床,院子里那头老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甩着尾巴在牛棚里踱步,铁链子晃出沉闷的响声,爷爷摸黑摸出那根牵牛绳,麻绳浸透了桐油,泛着暗红色的光,绳结处磨得发亮,像包着一层厚厚的茧,他解开牛棚的木门,老黄牛亲昵地用头蹭他的腿,爷爷笑着拍拍它的额头:“老伙计,今天咱多拉一车稻谷,给你添把豆子。”
牵牛绳往牛鼻子上一套,爷爷攥着绳梢,走在前面,老黄牛温顺地跟着,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,嗒嗒的响声惊醒了村口的老槐树,晨雾还没散尽,田埂上的露珠打湿了裤脚,爷爷的草鞋沾满了泥,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牵牛绳在他手里晃出一道温柔的弧线,像牵着个懂事的娃。
晌午日头毒,老黄牛趴在树荫下反刍,爷爷把牵牛绳系在树干上,自己坐在田埂上抽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也照着那根静静躺着的牵牛绳——绳子上还沾着牛的体温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儿,他望着远处的稻田,稻浪翻滚,像一片金色的海,老黄牛就在这片海里,拉着犁,一步一个脚印,把春天种进地里,把秋天拉回家。
牛铃里的岁月
我小时候最爱跟着爷爷去田里,手里攥着根小木棍,学着他的样子喊:“驾!驾!”老黄牛却只顾低头啃草,尾巴扫来扫去,赶着苍蝇,爷爷就笑:“你这娃,不知道老伙计的性子,牵牛绳不是用来拽的,是用来引的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牵牛绳里藏着爷爷的“牛经”,他从不用鞭子打牛,遇到牛使性子,就把绳梢轻轻一抖,牛鼻子上的环就微微一紧,老黄牛便立刻老实下来,眼里的犟劲儿化成了温顺,爷爷说:“牛通人性,你对它好,它就知道往哪走。”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老黄牛病了,趴在牛棚里不吃不喝,爷爷急得嘴上起泡,天天用温水给它拌料,夜里就睡在牛棚边,手里攥着那根牵牛绳,好像攥着全家的希望,半夜里,老黄牛咳嗽起来,爷爷就爬起来,轻轻抚摸它的头,嘴里念叨:“老伙计,挺住啊,开春了还得帮我犁田呢。”那根牵牛绳就放在枕边,绳结被摩挲得更加光滑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绳结里的时光
后来,村里有了拖拉机,老黄牛被牵到山脚下吃草,再也没回来,爷爷站在空荡荡的牛棚前,摸着那根挂在墙上的牵牛绳,沉默了半天,他说:“这绳子,用了三十年,拉过的粮食,堆起来比咱家的房子还高。”
爷爷老了,牵不动犁了,那根牵牛绳也被收进了箱底,可每到清晨,他还是会走到院子里,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,我知道,他想的不是老黄牛,也不是那根绳子,而是那些被牵牛绳串起来的日子——晨露里的蹄声,树荫下的旱烟,还有牛铃铛里,叮当响着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岁月。
前几天回老家,我发现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喇叭朝着太阳开,像一个个小太阳,我突然想起爷爷的话:“牵牛绳不是用来拽的,是用来引的。”是啊,人这一生,何尝不是被一根无形的“牵牛绳”引着——牵着责任,牵着牵挂,牵着那些藏在时光里、永远舍不得放下的念想。
风吹过,牵牛花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,墙角那根旧牵牛绳,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仿佛在说:你看,日子就像这牵牛花,开了又落,可那根绳子的温度,一直在。
版权声明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爱游戏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