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信子总被唤作“幸福花”,花团锦簇,芬芳馥郁,恰似人间烟火的暖色,然我记忆深处,却独独执拗地盘踞着一株“黄风信子”——它并非名贵品种,花瓣亦非纯正的金黄,倒像被风沙浸染过的旧缎,泛着一种近乎灰败的暗黄,却偏偏在料峭春寒里,执拗地吐露着它的倔强。 那是我初到塞外边城时,遇见的老兵种下的,城郊的营房外,是一望无际的戈壁,风沙是这里的常客,春天总是姗姗来迟,老兵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,据说曾参与过一场惨烈的战役,后来便留在了这里,守着这片荒芜,也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,他的小院,是这片灰黄世界里唯一的绿洲,院角的一只旧木箱里,便养着那株黄风信子。 “这花啊,跟着我从南方老家一路过来,比我的岁数都大了。”老兵蹲在花前,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暗黄的花瓣,眼神里竟有几分温柔,“别人都爱那些红得、紫得娇艳的,偏我就爱它这股子‘土’气,黄,多实在,像这土地,像咱当兵的人,不图花里胡哨,就一个‘韧’字。” 我那时年少,不懂得他话语里的深意,只觉得这花实在与周围明媚的春光格格不入,春风拂过戈壁,卷起细碎的沙砾,打在花瓣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那株黄风信子便在风中微微摇曳,像是在与风沙无声地较量,它的花茎不算粗壮,却总是努力地挺直,托着那一串串不起眼的花朵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默默散发着淡淡的、近乎于无的香气,那香气不似其他风信子那般浓烈张扬,倒像是沙地里渗出的一缕清泉,清冽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。 后来我才知道,老兵的妻子最爱风信子,尤其偏爱黄色,当年他们定情,老兵便偷偷攒了半年的津贴,买了一盆最名贵的黄风信子送给她,妻子说,这黄色像阳光,能照亮所有阴霾,后来战火纷飞,妻子病逝在南方的小镇,老兵便带着这盆花的“根”,一路向北,将它种在了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上,他说,这花里有妻子的影子,有他对家的念想,更有他对这片土地的承诺。 那株黄风信子在我眼中,便不再仅仅是一株花,它是老兵未说出口的思念,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,是在艰苦环境中依然顽强生长的生命力,每年春天,当戈壁上的冰雪刚刚消融,当第一抹新绿艰难地探出头,那株黄风信子便会如期而至,用它那暗黄的花瓣,点亮老兵寂寞的小院,也温暖着我们这些异乡人的心。 风沙依旧肆虐,春天依旧短暂,但那株黄风信子,却一年年地绽放着,不娇柔,不造作,只是静静地、坚定地活着,开着花,它的黄色,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明媚与灿烂,却沉淀了岁月的风霜,承载了深沉的情感,展现了生命最本真的力量——一种在逆境中不屈不挠,在平凡中坚守信念的力量。 我已离开边城多年,见过无数娇艳欲滴的花朵,却再没有哪一株,能像那株黄风信子那样,在我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,它教会我,真正的色彩,并非来自外在的涂抹,而是源于内在的坚韧与深情,就像那老兵,就像那片戈壁,就像那株在风沙中傲然挺立的黄风信子,他们的生命,因这份“韧”与“情”,而闪耀着独特而动人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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