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家院角一株樱桃树,不知何时栽下,亦无人刻意照料,它兀自生长,虬曲的枝干黝黑粗糙,如老人饱经风霜的手臂,却总在初春时节,悄然抽出嫩绿的新芽,那芽极细极嫩,仿佛一碰即碎,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,在料峭春寒中舒展,渐渐染上绿意,终将枝头铺展成一片朦胧的绿云。 待到春深,樱桃树便迎来了它最绚烂的时刻,米粒大小的花苞,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,竟一夜之间绽放成满树繁花,那花并非娇艳欲滴的浓烈,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粉白,一簇簇,一团团,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,远看如一片温柔的云霞,笼罩着小小的院落,微风拂过,花瓣轻轻颤动,送来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清香,那是春日里最甜蜜的讯息,引得蜂蝶翩跹,也引得我们这些邻家孩童驻足仰望。 花期虽短,却美得惊心动魄,不过十数日,花瓣便如雪片般簌簌飘落,在地上铺就一层粉白的花毯,落花并非结束,而是新的开始,花瓣凋谢之处,便可见一颗颗青色的小果,悄然探头,起初,小果只有米粒大小,硬邦邦的,带着一股酸涩,引诱着我们去采摘,却又在入口的瞬间皱紧了眉头。 夏日的阳光,渐渐变得热烈起来,也慷慨地洒向这株樱桃树,在阳光的眷顾和雨露的滋润下,那些青涩的小果,日复一日地膨胀、变色,先是泛起淡淡的黄,再染上一抹羞怯的红,最终变得红润饱满,如同玛瑙,似珍珠,密密麻麻地挤满枝头,压弯了曾经挺拔的枝条,那红,是热烈的红,是喜悦的红,在浓绿的叶片衬托下,显得格外诱人。 终于,樱桃成熟的季节到了,我们这些孩子,便成了樱桃树最忠实的“访客”,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,伸长手臂,挑选着那些最红最亮的果实,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果皮,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润,轻轻一摘,一颗饱满的樱桃便落入掌心,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,轻轻一咬,甘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,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浓郁的甜,带着阳光的味道,带着泥土的芬芳,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炎热与烦躁,只剩下满口的甘甜与喜悦,有时,也会不小心被汁水染红了指尖,那红色,仿佛是樱桃树馈赠的印记。 樱桃树的果实,总是那么短暂,不过半月的光景,枝头便渐渐稀疏,只剩下零星的几颗樱桃,在风中轻轻摇曳,即便如此,它也并未完全沉寂,待到秋风吹过,叶片由绿转黄,再由黄变红,最后在寒霜中飘落,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,傲然地指向天空,那枝干,虽不再有花果的点缀,却更显遒劲有力,默默地积蓄着力量,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轮回。 我已长大,远离了那个邻家的小院,但每当春日来临,我总会想起那株樱桃树,想起它满树繁花的绚烂,想起那甘甜多汁的樱桃,想起它在岁月中默默生长的姿态,它不仅仅是一棵树,更是我童年记忆里一抹温暖的亮色,是时光流转中不变的守望者,用它的花开花落,结果实生,讲述着关于生命、关于等待、关于奉献的简单故事,那株樱桃树,早已在我心中扎下了根,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风景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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