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春总来得迟些,但只要院里的楸树抽出新芽,便知季节终究是醒了,它的芽是紫褐色的,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像孩童攥紧的拳头,藏着不张扬的生机,待到暖风拂过,拳头慢慢舒展,吐出嫩绿的叶片,叶面宽厚如掌,叶脉清晰如掌纹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,是细碎的光斑,也是时光写下的诗行。
楸树是古老的,古老到能从《诗经》里找到它的影子。《鄘风·定之方中》有云:“树之榛栗,椅桐梓漆,爰伐琴瑟。”其中的“椅”,便是楸树,古人说“楸,美木也”,它木质坚硬细腻,纹理如行云流水,是制琴的良材,想象千年前,匠人取楸木为材,斫成一张七弦琴,指尖拨动时,琴音悠扬如松风过耳,那是木头与时光的共鸣,也是楸树最优雅的归宿。
它也是坚韧的,不似桃李那般争春,也不似杨柳那般媚俗,楸树总是一副沉静模样,树干挺拔直立,可达数丈之高,树皮灰褐色,纵裂成深沟,像老者额头的皱纹,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,枝条向上舒展,不旁逸斜出,即便在贫瘠的土地上,也能扎根深土,默默生长,夏日里,它撑开巨大的树冠,如一把绿伞,为行人遮荫,为鸟雀提供家园,我曾见过老宅里的楸树,树干上布满虫蛀的孔洞,却依然年年抽枝展叶,在盛夏开出淡紫色的花朵,一串串垂挂在枝头,像风铃,又像小灯笼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楸树的花是低调的美,不似牡丹的艳丽,也不似玫瑰的热烈,它的花是淡紫色的,花瓣边缘略带波浪,花蕊金黄,藏在花冠深处,需凑近了才能闻到那丝清甜,花期不长,却开得认真,每一朵花都像是写给岁月的情书,不张扬,却深情,花开时,总有蜜蜂和蝴蝶围着飞,孩子们会捡起落花,别在衣襟上,那紫色的花,衬着他们红扑扑的脸蛋,成了记忆里最生动的画面。
在乡村,楸树是吉祥的象征,人们常说:“宅旁有楸,家道不愁。”因为楸木生长缓慢,材质珍贵,过去常被用来打造家具、农具,或是建房做梁,谁家嫁女儿,若能陪嫁一套楸木家具,那是极有脸面的事,楸木的耐腐防潮,让那些衣柜、桌椅历经百年依然坚固,上面的木纹,是时光雕刻的图案,每一道都藏着主人的故事,我曾见过一张老楸木方桌,桌面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影,上面有茶渍的痕迹,有孩童刻下的名字,还有老人摩挲出的包浆,那是岁月赋予的温度。
城市里的楸树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速生的杨树和修剪整齐的景观树,但在一些古老的村落,依然能见到百年楸树,它们矗立在村口,或生长在老宅的院子里,像守护者,见证着村庄的兴衰,春天,看它抽新芽;夏天,在树下乘凉;秋天,赏它落叶如金;冬天,望它枝干傲雪,四季流转,楸树始终在那里,不急不躁,不悲不喜,像一位木中君子,有着沉稳的品格和博大的胸怀。
有人说,树是有灵性的,楸树的灵性,藏在它坚硬的木纹里,藏在它淡雅的花香里,藏在它沉默的生长里,它不与群芳争艳,却能在岁月深处,活出自己的风骨,就像那些平凡却坚韧的人,默默耕耘,静待花开,终将在时光里,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。
风过处,楸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:你看,岁月漫长,我自生长。
版权声明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爱游戏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