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深深,那一树沉默的木瓜 **
在南方湿润的空气里,木瓜树是一种极其常见,却又常被忽略的存在,它不像木棉那样花开时红得惊心动魄,也不像榕树那样独木成林、气根垂地,木瓜树的美,是一种属于生活的、朴实的,甚至带着一点憨态的静默。
记忆中的木瓜树,总是长在老家庭院的角落里,或是屋后的荒地上,它不需要精心伺候,只要落下几颗种子,借着南方的几场透雨,便能窜出嫩绿的苗,木瓜树长得极快,仿佛它的体内蕴含着某种不知疲倦的生命力,它的干是直挺挺的,没有多余的旁枝末节,只在顶端撑开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盖,那树干并不像普通乔木那样坚硬如铁,而是质地松软,甚至有些中空的感觉,手指按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在提醒你:我虽然高大,但我并不强硬,我只是一株温柔的草木。
木瓜树最特别的,莫过于它的叶子,那叶片大得惊人,呈掌状分裂,叶柄细长,风一吹,宽大的叶片便在空中挥舞,像极了在向天空招手,若是走近了细看,你会发现木瓜树的茎叶带着一种独特的清香,小时候最喜欢在雨天站在木瓜树下,雨点打在巨大的叶片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脆响,那声音比落在芭蕉叶上更清脆,更有节奏感,雨水顺着叶脉汇聚成流,洗去了叶片上的尘埃,让那抹绿显得更加苍翠欲滴。
木瓜树是慷慨的,它似乎总是急于向人们展示它的果实,往往树干还没长到多高,花就已经开了,木瓜的花极小,呈乳黄色或淡白色,一簇簇地贴着树干开,并不起眼,但没过多久,这些不起眼的小花就会变成一个个翠绿的小果实,密密麻麻地环绕在树干周围,这种“老茎生花”或“茎干结果”的景象,总让我觉得神奇——它不像桃李那样挂在枝头随风摇曳,而是实实在在地把果实“抱”在怀里,紧贴着主干,仿佛那是它最珍贵的宝物。
待到秋风起时,树上的木瓜便渐渐褪去了青涩的绿,染上了一层金黄,熟透的木瓜,表皮金黄中透着红晕,散发着一种浓郁的、甜腻的奶香,摘下一颗,切开,橙红色的果肉鲜艳诱人,黑色的籽粒粒饱满,咬上一口,软糯香甜,那是一种属于热带特有的甜蜜,浓烈而直接,瞬间就能填满味蕾。
木瓜树又是悲情的,它的生命往往只有一次,木瓜树是草本植物,一旦结果成熟,完成了繁衍的使命,它的生命也就开始走向尽头,老家的那棵木瓜树,在奉献了最后一茬果实后,树干开始干枯,顶端的叶子一片片凋零,父亲将它砍倒时,我看着那空心的树桩,心里竟涌起一阵酸楚,它用尽了一生的力气,向上生长,向下扎根,只为最后那一树的甜蜜。
身处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,偶尔在水果摊看到堆积如山的木瓜,我总会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一棵,它没有名字,也没有人特意为它浇水施肥,但它就在那个角落里,默默地站成了一道风景。
木瓜树,它懂得沉默的力量,它不争春,不抢眼,只是安静地生长,安静地结果,最后安静地离去,它教会了我,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外表的华丽,而在于是否在有限的时间里,结出了属于自己的、实实在在的果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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