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被窗棂切割成规整的方块,静静泼洒在阳台的花架上,那盆昙花,白日里不过是几片肥厚暗绿的叶,簇拥着半人高的茎,毫不起眼地蜷缩在茉莉与栀子的清香里,像一位沉默的隐者,直到暮色四合,空气里浮起露水的凉意,它才悄然苏醒——花苞顶端,米粒大的凸起开始膨胀,如初醒的婴孩,在黑暗中舒展着柔嫩的筋骨。
这等待,是漫长的,从春末到盛夏,它把所有的积蓄都藏进泥土深处,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叶脉里,人们说昙花一现,却鲜少有人看见它“一现”前的蓄力,它不像牡丹那样张扬,不似玫瑰带刺,只是安静地立着,像在等一个约定,而我,也成了约定的守候者,连续几个夜晚,我都搬了张藤椅坐在阳台,捧一本书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着那盆花,直到某个深夜,时针指向十一点,一阵极轻的“簌簌”声传来——花苞裂开了道缝,如象牙白的笔尖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夜的温度。
是生命的奔涌,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,一层叠着一层,从乳白到纯白,边缘泛着淡淡的鹅黄,像少女的裙摆被月光浣洗过,花蕊从中心探出,嫩黄如丝,顶端沾着晶莹的蜜,引得几只小飞蛾绕着它打转,没有香气袭人,却有一股清冽的、近乎洁净的气息,混着泥土的微腥,在夜风里轻轻弥漫,我凑近了看,花瓣薄如蝉翼,能看见上面细密的纹路,像老人手背的青筋,藏着岁月的沧桑。
可这绽放,是如此短暂,不到两小时,花瓣便开始微微下垂,边缘出现了淡淡的褐色,像少女的眼角染上了倦意,到凌晨三点,最后一瓣花也合拢了,只留下一朵枯萎的“玉碗”,里面盛着几粒干瘪的种子,阳台的风吹过,那“玉碗”轻轻摇晃,像是在叹息,我伸手碰了碰花瓣,已经变得绵软,却依然带着余温——那是它用尽全部生命留下的温度。
古人说“昙花一现,只为韦陀”,总爱赋予它凄美的爱情传说,可我更愿相信,昙花的绽放,与爱情无关,只与生命的本真有关,它不慕春光,不畏夏炎,只在最深的夜里,独自完成一场盛大的仪式,它不需要观众,也不在乎赞美,只是把积蓄了一生的力量,在某个寂静的夜晚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哪怕只有刹那,也要活得热烈、活得纯粹。
那盆昙花又结出了新的花苞,我知道,它还会在某个深夜绽放,还会用那短暂的生命,给这漫长的黑夜,添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白,而我们的人生,何尝不是如此?总有那么些时刻,像昙花一样,需要在黑暗中积蓄力量,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生长,在某个合适的时机,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——哪怕只有一瞬,也足以照亮岁月,成为永恒的凝视。
夜色渐浓,藤椅上的书早已合上,我望着那朵枯萎的昙花,忽然明白:所谓永恒,并非漫长的时间,而是用尽全力活过的每一个刹那。
版权声明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爱游戏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