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一座城市有气味,那么江南城市的体味,大抵是混合着湿润水汽与清冽樟木香的。
在众多的树木中,香樟是一种特别的存在,它既没有杨柳的婀娜多姿,也没有松柏的肃穆苍劲,但它却有着一种独属于自己的温润与笃定,它像是一位身着长衫的谦谦君子,或是邻里间那位总是笑意盈盈、却又无所不知的长者,静静地伫立在街道两旁,守望着这座城市的晨昏与四季。
香樟的绿,是流动的,是有层次的。
别的树大多遵循着“春华秋实”的规律,而香樟似乎是个异类,它的叶子四季常青,却在春天里进行一场盛大的更替,当春风拂过,新叶初发,嫩绿与翠绿交织,老叶便在这生机勃勃中悄然飘落,古人常悲秋叶之凋零,但香樟的落叶却不同,那是一种“辞旧迎新”的仪式,满地的红褐色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特有的清香,那是一种令人清醒又安心的味道,有着樟脑的凉意,又夹杂着阳光的暖意,仿佛能穿透五脏六腑,洗净一身的尘埃与疲惫。
在炎炎夏日,香樟则是最慷慨的庇护者。
它的树冠天生就是一把巨伞,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透过叶缝,在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走在香樟树下,暑气顿消,老人们喜欢搬着竹椅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聊,孩子们绕着粗壮的树干追逐嬉戏,还有那不知疲倦的蝉鸣,与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夏日最悠长的旋律,这时候的香樟,沉默不语,却用它宽广的胸怀,为众生撑起了一片清凉的天地。
对于一座城市而言,香樟不仅仅是风景,更是记忆的坐标。
很多老街道,因为有了两排合抱粗的香樟,而显得格外深情,这些树见证了街道从泥泞变成柏油,见证了平房变成高楼,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,每一棵香樟的树皮上,都刻满了岁月的褶皱,它们看着背着书包的孩童长大成人,看着热恋的情侣在树下许下誓言,看着步履蹒跚的老人在树下回忆往昔。
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,香樟的长寿,让它们成为了时间的见证者,在江南的许多村落里,往往村口便有一棵百年老樟树,那是村庄的图腾,也是游子归乡时最先看到的灯塔,只要看到那团巨大的绿色云冠,心便安了,家便到了。
香樟全株皆有香气,这种香气不似花朵般甜腻招摇,而是一种内敛的、防腐驱虫的凛冽之气,这也正如它的品格:外表温润如玉,内心却坚韧刚毅,不随波逐流,自有风骨。
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,香樟始终保持着一种静气,它不争春色,不畏严寒,只是扎根于泥土,向着天空生长,它告诉我们,无论外界如何变迁,只要内心丰盈,便能四季常青。
愿我们都能活得像一棵香樟,在岁月的长河里,散发着自己的清香,温柔地守望这一方天地,坚韧地生长,静默地成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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