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株沉默的草药
第一次认识“远志”,是在老中医的药柜里,那是个阳光斜斜的午后,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混合着木柜的沉香,老中医打开一只抽屉,从层层叠叠的褐色药包里拈出一小撮根茎,递到我手里:“这是远志,名字就带着劲儿——能安神,也能通窍。”
那根茎细细的,像一根根蜷曲的褐色小虫,凑近了闻,有股淡淡的辛香,混着一丝泥土的腥气,老中医说,远志多长在山野的石缝里,耐旱、耐贫瘠,春天发芽,夏天开花,紫白色的小花碎碎的,藏在绿叶间,不张扬,却自有股韧劲,挖它得趁秋后,根扎得深,得顺着根须慢慢刨,稍一用力就可能断——越是想“远”,越得沉下心来“近”,一步一个脚印地靠近。
那时我总想,这株草,凭什么叫“远志”?是它能在贫瘠中生长,还是它能在沉默里积蓄力量?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才知李时珍早有注解:“此草服之能益智强志,故有远志之称。”原来,它的“志”,不在枝叶的高,不在花色艳,而在根的深,在心的韧——藏于山野,却志在千里;貌不惊人,却能益智强志。
古籍里的远志:一缕不灭的心火
“远志”二字,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心头好,最早见于《诗经》,彼时它还不叫“远志”,而叫“茆”,《卫风·淇奥》里“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,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,虽未直言,却与君子之志暗合,直到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它列为上品,正式以“远志”名之,从此这株草便与人的心志、理想紧紧相连。
三国时,曹操曾写《短歌行》,一句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,道尽对贤才的渴盼,那“子衿”所求的,何尝不是一种“远志”?士人读圣贤书,不为五斗米折腰,要的是“达则兼济天下”,要的是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——这种志向,恰如远志的根,纵然深埋泥土,却始终向上生长,向着光、向着远方。
最动人的,是南朝江淹的《别赋》:“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矣。”可纵使别离,也不失“远志”,他在《恨赋》里写“左对孺人,顾弄稚子”,写“孤臣危涕,孽子坠心”,那是对家国的眷恋,对理想的执着——纵然身处困境,心中那簇名为“志”的火,从未熄灭,原来,“远志”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,而是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坚守,是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的执着。
人生中的远志:一份不坠的坚守
人这一生,何尝不是一株“远志”?我们总在追寻“远方”——远方的理想,远方的风景,远方的自己,可这“远方”,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,就像山野里的远志,要经历风吹雨打,要忍耐石缝的贫瘠,才能把根扎深,把志养足。
我曾见过一位老匠人,在江南的古镇上雕花,他的手布满老茧,刻刀却稳如磐石,一块普通的木头,在他手里能变成牡丹的娇艳,竹的清雅,或是龙的神韵,有人问他:“做这个这么苦,值得吗?”他头也不抬,只说:“想把一件事做好,就得有‘远志’,今天刻一刀,明天刻一刀,日子久了,木头就有了魂,心里也就踏实了。”
是啊,“远志”不是好高骛远,而是脚踏实地,是学生时代,为一道题熬到深夜的执着;是职场人,为一份方案反复打磨的严谨;是创业者,为一次失败重新站起的勇气,它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常里,藏在每一次“再坚持一下”的努力里,就像远志的根,扎得越深,越能抵御风雨;志向越坚定,越能在岁月里沉淀出智慧。
心远地自偏:远志的真意
后来,我再去老中医那里,见他案头摆着一盆远志,那盆栽不大,几片细长的叶子,顶端开着几朵紫白的小花,不热闹,却很安静,老中医说:“远志这草,有个特性——离人远了,药性就淡;志向远了,心就定了。”
忽然就懂了。“远志”的“远”,不是距离的远,而是心胸的远;不是目标的远,而是境界的远,陶渊明说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,靠的不是避世,而是“心远地自偏”,真正的“远志”,是在纷扰中守住内心的宁静,在平凡中坚守不凡的追求,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,依然热爱生活,依然向着远方,步履不停。
我书桌上也摆着一小罐远志,偶尔累了、倦了,打开闻一闻那股辛香,仿佛能看见山野里那株沉默的草,在石缝中顽强生长,向着天空,伸展着它的“志”,原来,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株远志,只要根扎得深,心守得定,再远的路,也能抵达;再难的事,也能做成。
远志远志,志在远方,更在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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