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宫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沉滞,夕阳的余晖被层层叠叠的宫阙切割,只吝啬地在青石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、模糊的光影,风穿过回廊,带着初秋的凉意,拂过御花园一隅,就在那里,几株“剪秋罗”正悄然绽放。
那花,形如其名,花瓣边缘如同被最灵巧的剪刀细细裁剪过,呈现出参差不齐的锯齿,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美,不显粗粝,反添了几分精致与倔强,颜色是浓烈的绯红,像极了宫女们脸颊上不敢过分张扬的胭脂,又或是某位失宠妃嫔衣襟上不小心滴落的、已干涸的血渍,它们一丛丛,一簇簇,在渐凉的秋意中,燃烧着不合时宜的热烈。
我常常会想起那些被称为“剪秋罗”的宫女,她们或许并非个个都貌美如花,但她们的存在,本身就像是这深宫里的一抹“剪秋罗”——平凡,却又带着一丝独特的、不容忽视的生命力,她们日复一日地做着琐碎的工作:扫地、擦桌、浇花、传递消息……她们的身影如同这剪秋罗的花瓣,在深宫的巨大齿轮间,被日复一日地“修剪”着,磨去了棱角,也磨去了青春。
她们的命运,也如同这剪秋罗的生长,深宫的高墙是她们无法逾越的屏障,阳光雨露似乎都只偏爱那些养在温室里的名花,她们只能在墙角、在廊下、在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,汲取着有限的养分,顽强地开出自己的花,花开花落,无人问津,或许只有那偶尔经过的、同样寂寞的宫女,会停下脚步,对着她们轻轻叹息一声,或是摘下一两朵,别在发间,为自己添上一抹短暂的亮色。
我仿佛看见过一个年轻的宫女,她总是沉默寡言,眼神却清亮如水,她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在完成繁重的劳作后,偷偷溜到那片剪秋罗旁边,静静地坐着,她从不采摘,只是看着,风吹过,花瓣轻轻颤动,像是在对她诉说,有时,她会伸出手,极轻地碰触一下花瓣,那指尖的温度,是否能传递给这孤独的花?又或者,这花也在用它的方式,慰藉着少女那颗被禁锢的心?
剪秋罗的花语,有人说代表着“温顺”,有人说代表着“希望”,但在深宫里,温顺或许只是生存的伪装,而希望,则更像是一种奢侈,更多的时候,剪秋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见证,它见证了深宫的日升日落,见证了帝王的喜怒哀乐,见证了妃嫔们的争风吃醋,也见证了无数宫女们的青春流逝、梦想湮灭,它的红色,是生命力的象征,也是这深宫里最常见的一种底色——热烈之下,是无尽的凄凉。
又是一年秋风起,御花园里的剪秋罗依旧开得热烈,只是,看花的人,或许已经换了一批,那些曾经的宫女,有的或许早已香消玉殒,有的或许熬到了出宫的那一天,也有的,或许将一生都献给了这座冰冷的宫殿。
而剪秋罗,依旧在那里,它不问过往,不期未来,只是遵循着自然的规律,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,静静地绽放,默默地凋零,它的名字,带着一丝锋利的“剪”字,却终究敌不过岁月的“剪”与“秋”的萧索,它像一道深宫里的红痕,短暂而深刻,提醒着人们,即使在最压抑的角落,生命也曾努力地绽放过,哪怕,那绽放无人喝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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