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株葡萄树,是祖父栽下的,那时它不过一指粗细,枝条怯生生地蜷缩在竹竿旁,像刚学步的孩子攥着大人的衣角,如今它已攀上老屋的檐角,虬曲的枝干如苍劲的龙爪,深深嵌进青灰的砖墙,每年都用一串串紫玛瑙似的果实,把盛夏的庭院染得甜香弥漫。
祖父说,种葡萄要耐得住性子,头三年,它只默默扎根,枝条在春风里舒展,却不见一粒花苞,我便日日去看,蹲在藤下数叶脉,叶掌状的绿在风里轻轻摇,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,直到第四年夏天,忽见叶丛间冒出米粒大的花苞,淡黄中透着嫩绿,几天后便绽开细碎的白花,香气比茉莉更清冽,祖父蹲在藤旁,用枯瘦的手指轻抚过花串:“别急,果子在花里藏着呢。”
葡萄是慢慢长大的,起初如绿豆,绿得发亮,藏在叶后像害羞的孩童,我总忍不住去摸,被祖父拍一下手背:“馋猫!果子要晒够太阳才甜。”于是我便日日搬个小板凳坐在藤下,看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,在青葡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它们在我的注视下,渐渐鼓胀起来,绿里开始泛出紫晕,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,等到葡萄叶由浅绿变成深绿,一串串沉甸甸地垂下来,紫得发黑,外皮蒙着一层薄霜,就知道,该收获了。
摘葡萄是家里最热闹的日子,祖父搬来梯子,母亲拿着剪刀,我提着竹篮,站在树下仰头望,祖父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一串葡萄便落在我手里,沉甸甸的,还带着阳光的温度,葡萄皮薄得透明,轻轻一捏,汁水便顺着指缝流出来,甜得舌尖发颤,我们总把最先熟的那几串留给邻家的小孩,孩子们捧着葡萄跑远,笑声比葡萄还甜。
后来祖父走了,葡萄树依然年年结果,只是摘葡萄时,梯子旁少了他佝偻的身影,竹篮里少了他的叮嘱,有年夏天发了大水,院子里的积水漫过膝盖,我以为葡萄树活不成了,水退后,却发现它虽被淹了大半,枝条却倔强地挺着,根部还冒出几株新芽,如今它已超过屋檐,枝蔓爬上隔壁的墙头,每到夏天,两家孩子都能摘到甜葡萄。
前几日回老家,又坐在葡萄树下,葡萄已经熟了,紫黑的一串串垂下来,像岁月结出的果实,我摘下一串,剥开皮,汁水溅在手背上,甜得让人眼眶发热,忽然明白,祖父种下的哪里只是葡萄树,分明是一段光阴,一种牵挂,它把岁月的苦涩酿成甘甜,把平凡的日常过成诗,就像那些藏在藤蔓里的故事,年年生长,岁岁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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