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树是大地写给天空的长信,信笺由万千藤蔓编织而成,字句是嫩绿的初芽、是紫黑的果实,标点则是夏日的蝉鸣与秋风的轻叹,它不言不语,却将岁月的密码藏在每一道年轮里,等待有心人破译。
春日里,葡萄树是沉默的预言家,光秃秃的藤蔓像老人枯瘦的手,虬结着向天空探求,却在某个清晨突然爆发出生命的呐喊——米粒般的嫩芽顶着露水钻出来,绿得发亮,仿佛把整个冬天的积蓄都化作了这抹新绿,孩子们总爱蹲在架下数芽苞,却总也数不清,因为春风一吹,又有新的惊喜藏在叶间,农人扛着锄头走来,锄头碰触土地的闷响,是唤醒藤蔓的密码。
盛夏时,葡萄树是撑开的绿巨伞,叶子层层叠叠,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币,落在石桌上、落在老人的蒲扇上、落在追逐的猫背上,藤蔓沿着竹架肆意攀爬,仿佛要触到云朵,一串串青果藏在叶间,像害羞的孩子,偶尔探出头,却仍带着酸涩,午后常有雷雨,雨点砸在叶子上噼啪作响,雨后葡萄树洗得发亮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,孩子们在架下躲雨,听雨水顺着藤蔓滴答成歌,觉得这绿荫是世上最坚固的城堡。
深秋里,葡萄树是慷慨的奉献者,叶子渐渐染上金黄,红边像晕开的墨,阳光穿过时,整架葡萄都成了琥珀色的梦,一串串葡萄沉甸甸地垂下来,紫的像玛瑙,绿的像翡翠,白的像水晶,把枝条压得弯弯的,像向大地鞠躬的诗人,农人提着竹筐来采摘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果实的甜香便在空气里炸开,孩子们最盼这一刻,偷偷摘下最紫的一颗塞进嘴里,甜汁顺着嘴角流,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,他们说,这甜是夏天藏在葡萄树里的糖,现在终于熬出来了。
冬雪来时,葡萄树是沉睡的老者,叶子落尽,藤蔓像褪去鳞片的龙,盘在架子上,等待着又一次轮回,农人用稻草藤蔓仔细包裹,像给老人盖上一层厚棉被,雪落在藤蔓上,白得纯粹,偶尔有麻雀跳来,啄食残留的干果,便惊落一地碎雪,孩子们从架下跑过,仰头看雪中的藤蔓,觉得它像一幅水墨画,简约却藏着无尽的故事。
葡萄树是不说话的哲学家,它把根扎进黑暗的泥土,却始终向着光明生长;它历经风霜雨雪,却在每个春天都给出新的承诺,它的藤蔓是时间的丝线,串起四季的珠玑,每一粒果实里都封存着阳光、雨水、泥土与人的气息,当我们站在藤下,仰头看那累累果实,便是在读一部关于生命与希望的书——书页沙沙作响,告诉我们:只要根在泥土里,就没有哪个冬天不会过去,没有哪个春天不会来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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