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识楸树,是在故乡的老宅院里,那是一株需两人合抱的古楸,树干如墨,纵裂的深纹里藏着时光的密码;枝叶却繁茂如盖,初夏时开出一树淡紫钟形花,风过处落英如雨,连空气都染上清甜的草木香,老人们说,这树比爷爷的爷爷还老,是“宅神”的化身,那时不懂,只觉这树沉默又威严,像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,静静守着一方院落,也守着一段被人遗忘的岁月,后来才知,楸树从不是寻常草木,它以“木中君子”之姿,在华夏大地上站了三千余年,从《诗经》的吟唱走到今朝的街巷,每一圈年轮,都刻着中国人的木石情缘。
从《诗经》里走来的“美木”
楸树的身世,藏在古老的文字里。《诗经·小雅》有云:“树之榛栗,椅桐梓漆。”椅”,便是楸树的古称,春秋时期,人们已熟知楸树的特性:其木质坚硬细腻,纹理优美,是制作家具、乐器的上好材料。《考工记》记载,周代宫廷的乐器多用梓木(楸树近亲),因其“声清越,不扰人”;《齐民要术》则详细描绘了楸树的种植之法:“楸宜润地,种时以蚕沙壅根,则茂盛。”从先秦到汉唐,楸树始终是“百木之长”,被赋予“美木”“嘉木”的赞誉。
唐代诗人更是对楸树情有独钟,白居易在《东坡种花》中写道:“持钱买花树,城东坡上栽,但购有花者,不限桃杏梅。”他买的“有花者”里,便有楸树——“楸树馨香倚钓矶,新蝉一鸣万尘稀”,写尽楸树在炎夏中的清凉与雅致;杜甫则用“楸梧栖孤凤,枳棘栖鸳鸾”以楸树喻君子,表达对高洁品格的追求,在这些诗句里,楸树不只是树木,更是文化的载体——它承载着中国人对“材美工巧”的推崇,对“君子如玉”的向往。
匠人手中的“百木之王”
楸树的魅力,不止于诗,更在于“用”,其木质密度适中,硬度与韧性兼具,握钉力强,不易变形,自古便是匠人的“心头好”,宋代《营造法式》将楸树列为“上等用材”,专用于宫殿、寺庙的重要构件;明清时期,楸木更是家具中的“贵族”,尤其是晋商、徽商的宅院里,楸木桌椅、屏风、雕花门窗随处可见,纹理如行云流水,触之温润如玉,历经百年仍光泽不减。
我曾在山西平遥见过一件清代楸木衣柜,柜门上的“万字不到头”浮雕繁复而不凌乱,木质细腻处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老木匠说,楸木“有筋骨”,雕刻时既不易崩裂,又能留住细节,是“匠人与木对话的媒介”,除了家具,楸木还曾是造船、乐器、农具的首选——郑和下西洋的宝船上,有楸木加固船体;古琴的琴面,非楸木莫属,因其“共振良,音色醇”;就连农具里的犁耙、锄柄,也要用楸木,取其“坚韧耐用,不易虫蛀”的特性,从皇家宫殿到寻常百姓家,楸树以“有用之材”的姿态,融入了中国人的生活肌理,成为木文化里不可或缺的一笔。
时光里的守望者
楸树的生长,是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博弈,它生长缓慢,“十年育树,百年成材”,不像速生杨三五年便可成林,却也因此沉淀出更坚实的质地,在河南登封的嵩阳书院,至今生长着一株“将军柏”,相传为汉武帝所植,而与之相伴的,便是一株千年古楸,树干需三人合抱,树冠如巨伞,遮住半亩庭院,春来淡紫花满枝,秋去黄叶铺地,静默地看着书院里的学子来来往往,看着晨钟暮鼓,看着朝代更迭。
在乡村,楸树曾是“风水树”,人们相信它能“镇宅辟邪”,守护村庄安宁,我的故乡老宅里,那株古楸的树洞里,曾藏着我们童年的秘密——夏天在树下乘凉听老人讲故事,秋天捡落叶做书签,过年时在树上挂红灯笼,后来老宅拆迁,古楸被移栽到村口的公园,如今仍枝繁叶茂,像一位远行的游子,带着乡愁,守着归途,楸树或许不懂人类的悲欢,却以它的长寿与坚韧,成为时光的见证者:它见过战火纷飞,也见过太平盛世;听过离别的哀哭,也闻过欢聚的笑语,所有的故事,都藏在年轮的深纹里,风吹过时,便化作沙沙的私语。
楸树已不再是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的嘉木,随着生态意识的觉醒,它成为城市绿化、防风固沙的“先锋树种”——根系发达,能固土保水;树形优美,可作行道树;花期清雅,能为城市添一抹诗意,在北京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,在郑州的绿博园,在无数新建的生态园区里,年轻的楸树正挺拔生长,与古老的建筑、现代的高楼相映成趣。
但无论如何变迁,楸树始终是那个“木中君子”,它不张扬,不争艳,只是默默生长,把根扎进深土,把枝伸向天空,用一生的时光,诠释着“厚积薄发”的智慧,走在楸树下,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,闻空气中淡淡的草木香,总会想起老人们的话:“树活一张皮,人活一张脸。”楸树以它的“皮”——那历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树干,以它的“脸”——那淡雅从容的花叶,告诉世人:真正的品格,从来不在浮华的外表,而在岁月深处的沉淀与坚守。
或许,这就是楸树留给我们的启示:像楸树一样生长,沉默、坚韧,把根扎进脚下的土地,把年轮刻进时光的长河,总有一天,你会成为自己生命里,那棵让人仰望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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