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株菊是种在祖父那只旧陶盆里的,陶盆粗粝,釉色早如蒙尘的月光,盆沿一道斜斜裂痕,倒似为这花特意预备的勋章,畸瓣花菊初开时,我便觉出它异样——寻常菊花花瓣如丝如缕,整整齐齐围抱着金黄花心,它却偏不,它的花瓣卷曲、扭结,边缘甚至呈现出锯齿状的残缺,仿佛一只被无形之手揉捏又勉强展开的手掌,固执地要抓住些什么,却只攥住了满掌风的形状。 它就那样兀自开着,在院角,在几株株型端正的黄菊旁边,显得突兀,甚至有些狰狞,邻家的阿婆见了,摇着头说:“这花,怕是遭了邪祟,畸模怪样的,不吉利。”祖父却不以为然,只是每日清晨,依旧颤巍巍地提着那把旧铜壶,缓缓浇透那盆土,水珠顺着花瓣的褶皱滚落,倒像给它洗去了些尘世的垢浊,我有时会蹲在它面前,细细端详那些畸形的瓣,它们并非毫无章法的乱长,反而在扭曲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力,每一道弯折都像是挣扎过的痕迹,每一丝残缺都像是被风雨啃噬后的勋章,颜色是极深的紫,接近暮色,却又在紫中透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暗红,像凝结的血,又像燃烧后余烬的微光。 秋风渐紧,院中那些黄菊早已零落成泥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唯有这畸瓣花菊,依旧在萧索中挺立着,它的花瓣愈发干燥,边缘的残缺处甚至有些卷曲焦黑,可那紫,却仿佛被秋风淬炼得更深、更沉,沉得像要吸尽周围所有的光,它不再开得热烈,反而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,在寒露中独自咀嚼着孤独,我渐渐明白,它的“畸”,或许并非病态,而是一种对抗,它拒绝成为千篇一律的风景,它选择在荒诞中绽放,在残缺中完整,它的花瓣每一道扭曲,都是对风的嘲弄;每一丝残缺,都是对霜的蔑视。 一个深秋的清晨,我发现它终于彻底凋零了,花瓣没有一片完整地落下,而是纷纷扬扬,如同破碎的紫蝶,在冰冷的石板上铺就一片凌乱而决绝的紫,陶盆里的土干裂开细密的纹路,像它花瓣的放大版,我伸手,轻轻拾起一片尚有些韧性的残瓣,它冰凉,却依然带着那股独特的、深沉的紫,那颜色,仿佛不是来自泥土,而是来自它自己挣扎着燃烧的生命。 后来,我常常想起这株畸瓣花菊,它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美丽,甚至有些丑陋,但它用尽全力的姿态,却在我心中刻下了比任何完美花朵都深刻的印记,原来,生命的力量,有时恰恰藏在那些不规则的褶皱里,藏在那些被定义为“畸”的倔强中,它教会我,不必刻意追求圆满,有时,带着伤痕的绽放,更能抵达灵魂的深处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花,那盆旧陶盆,连同那道裂痕,被我珍藏着,连同那朵畸瓣花菊的记忆,一起种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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