楝树，乡野间常见的落叶乔木，春日开淡紫色小花，秋日结金黄圆果，枝叶揉碎后有独特苦香，它从不似桃李般争艳，也不似松柏般傲雪，只是默默站在田埂、村口、老屋旁，以一身苦味,在人间烟火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清醒篇章。
这苦，是楝树的底色，也是它的风骨，记得童年时，老家院墙边就有一棵老楝树，每到初夏，细碎的楝花便开得满树都是，远看如一团朦胧的紫雾，近闻却带着一股清冽的苦香，那时不懂欣赏，只觉得这香气太“冲”，不如槐花的甜香，也不丁香的幽香，大人们却常说：“楝花虽苦，却能驱虫。”果然，花落之后，树下极少有蚊虫聚集，连邻家的鸡鸭都绕着它走，仿佛也畏惧这股苦味，后来才知道，楝树的根、皮、叶、果皆可入药，是传统的驱虫良药，这份“苦”，并非刻意而为，而是自然的馈赠，是它对抗虫害、保护自己的智慧，也暗合了“良药苦口利于病”的朴素哲理。
楝树的“清醒”，更在于它的不随波逐流，在速生树种被大量引种的今天，楝树生长缓慢，木质并不算顶级，很少成为经济林木的宠儿，它从不抱怨，也不刻意迎合，只是在适合自己的土壤里，默默地扎根、生长，夏日里，它浓密的树冠能为行人遮荫；秋日里，金黄的叶片随风飘落，化作春泥；冬日里，光秃的枝桠直指天空，显出一种苍劲的骨感，它不像有些树木，因被珍视而刻意栽培，也不像有些草木，因被遗忘而枯萎自弃，楝树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，活成本来的样子，不喧嚣，不张扬，却有着一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从容。
这“清醒”，还在于它对乡土的深情，楝树的名字，带着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，在许多地方的方言里，它都被称为“苦楝”，这“苦”字，既是它味道的写照，或许也藏着它与这片土地共有的艰辛记忆，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人，累了时会在楝树下歇脚；那些在村头巷尾玩耍的孩童，会捡拾掉落的楝果当玩具；那些远行的人，望见楝树，便知离家不远，乡愁便有了着落，楝树，就这样默默地融入了乡村的肌理，成为乡愁的一部分,成为游子心中抹不去的印记。
城市里的楝树越来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精心修剪、四季常绿的观赏树，我有时会想，那些被精心呵护的树木，是否也能像楝树一样，拥有抵御风雨的苦香和坚守本心的清醒？或许，楝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启示：人生在世，不必刻意追求外在的光鲜，也不必畏惧一时的“苦涩”，像楝树一样，扎根于脚下的土地，坚守内心的风骨，以一份清醒和坚韧，活出自己的姿态,便足矣。
又是一年楝花飘香时，那若有若无的苦香，总能勾起我对故乡的思念，也让我在浮躁的尘世中,寻得一份难得的清醒与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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