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午后,阳光被梧桐叶筛得细碎,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,我总爱在小区的花园里走走,直到遇见那株高大的荷花玉兰——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林人,站在花坛边缘,枝叶舒展,枝头坠着一朵朵雪白的花,在夏日的热烈里,兀自开着一场清雅的盛宴。
第一次认识它,是在小学的自然课本上,那时老师说:“这是荷花玉兰,也叫广玉兰,因为花形像荷花,叶子像玉兰,所以得了这个名字。”我盯着课本上的插图:花瓣厚实如蜡,层层叠叠地拢着,中心立着嫩黄的蕊,倒真像极了池塘里盛开的荷花,只是比荷花多了几分端庄,比寻常玉兰多了几分丰腴,后来在公园里、老巷深处,总能遇见它的身影:有的树干粗粝,树皮裂出深纹,像老人手背的青筋;有的枝干挺拔,向天空伸去,叶片油亮亮的,像被涂了一层蜡质,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。
荷花玉兰的花,是夏日的“反骨”,当别的花在骄阳下蔫了头,它却偏要挑最热的中午开放,我曾蹲在树下看过它的花期:初开时,花瓣是嫩白的,边缘带着一丝浅粉,像少女脸颊的红晕;两三天后,花瓣便泛出象牙白的温润,质地如丝绒,摸上去软糯又带着韧劲,最妙的是它的香——不似茉莉那般浓烈,也不似桂花那般甜腻,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草木气的香,风一吹,便漫散开来,连空气都变得沉静了,常有蜜蜂嗡嗡地围着飞,钻进花瓣里,沾一身金黄的花粉,出来时腿脚都胖了一圈,倒像是贪吃的醉汉。
它的叶子,更是藏着四季的秘密,春天时,新叶从枝头钻出来,是嫩黄的,卷曲着,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,阳光一照,那嫩黄便透出绿来,慢慢舒展,变成深绿的椭圆形,前端微尖,像一叶叶小舟,到了夏天,叶片厚得像革质,在烈日下也从不蔫,反而愈发油亮,为树下的人撑起一片浓荫,秋冬时节,许多树都落了叶,它却依旧绿着,只是颜色从墨绿变成深褐绿,叶片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在积蓄力量,等待来年春天的绽放,我曾捡过一片落叶,夹在书里,过了许久,叶片依旧挺括,没有一丝枯槁,倒像一枚书签,夹着整个夏天的记忆。
老家院里也有一株荷花玉兰,是爷爷年轻时种的,他说:“这树皮实,好养活,还不招虫。”果然,它从不管春旱夏涝,每年都准时开花,小时候我常在树下玩捉迷藏,树干粗壮,枝叶茂密,刚好把我藏得严严实实,有次我爬上树,坐在枝丫间,看见花瓣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雪,爷爷仰头看着我,笑着说:“这花啊,看着柔弱,其实骨头硬着呢,刮大风时,别的花都落了,就它还挂着。”后来我长大离家,每次回家,第一眼看见的总是它:春天的新绿,夏日的繁花,秋日的深绿,冬日的枝桠,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守着院子,也守着我的童年。
去年夏天,我在异乡的街头遇见一株荷花玉兰,它长在人行道旁,树干被铁栏围着,枝叶却顽强地伸向天空,花瓣落在柏油路上,被行人踩过,依旧保持着雪白的形状,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爷爷的话:“骨头硬着呢。”是啊,荷花玉兰就是这样一种树:不与百花争春,却在最热烈的夏日开出最清雅的花;不择土壤,不惧风雨,只是安静地生长,把根扎进土里,把绿意和芬芳留给世界。
如今每当我遇见荷花玉兰,总会想起那个六月的午后,阳光穿过叶隙,落在花瓣上,像撒了一层碎金,它像一首写在大地上的诗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用最质朴的语言,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温柔,或许,这就是荷花玉兰的品格——不喧哗,自有声;不争艳,自成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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