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株楸树,便是一部活着的春秋史。
初识楸树,是在故乡的老宅院里,那株楸树不知栽于何年,树干需两人合抱,树皮纵裂如沟壑,布满深褐色的皱纹,却自有一股遒劲之力,春日里,它总比别的树醒得晚,当桃李争艳、杨柳抽丝时,它才慵懒地抽出嫩芽,墨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像一把把精心裁剪的绿绸扇,到了暮春,枝头突然爆出簇簇紫白色的花朵,形如小号,筒口微张,吐露着淡雅的香,那香不似茉莉的浓烈,也不似桂花的甜腻,是清清浅浅的,混着泥土的腥气,在风里飘散很远,引得蜜蜂嗡嗡地绕着飞。
老人们说,楸树是“木中之王”,坚硬、耐腐,还带着“辟邪”的好意头,我幼时常爱趴在树根上,看蚂蚁在树皮缝里穿梭,听蝉在浓密的枝叶间鸣唱,夏日午后,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细碎的光斑,祖母搬张竹椅坐在树下,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,讲着“楸树与凤凰”的传说:凤凰非楸不栖,这树啊,是有灵性的,我抬头望向树冠,枝叶繁茂如盖,鸟雀在枝桠间跳跃,啁啾声里,竟真觉得那虬曲的枝干间,藏着未说尽的故事。
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李时珍说:“楸树叶大如梧桐,花开长筒,紫色可爱。”原来这树从古时便入药,其根皮、果实皆可清热解毒,再翻阅《齐民要术》,贾思勰详述了楸树的种植之法:“楸木,善抵质押,故谓之楸。”原来“楸”字本义为“抵押”,因其木质坚实,古人常以楸木为器,制作家具、农具,甚至兵器的弓弩,在北方,婚嫁时嫁妆里总少不了张楸木桌,寓意“牢固长久”;在南方,木匠们偏爱楸木,纹理细腻如流水,刨开后泛着琥珀色的光,做成案几、柜箱,用上百年也不变形。
去年秋天,我回到故乡,发现老宅的楸树被台风刮断了一根粗枝,断口处还渗着透明的树脂,像树的眼泪,父亲请来老木匠,将那截枝干做成了两个小板凳,凳面保留了树皮的天然纹路,边缘带着圆润的弧度,坐上去硬实却不硌人,木匠抚摸着凳腿说:“楸木这东西,越用越亮,越旧越有味道。”这两个小板凳放在老屋的窗台下,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上面刻着我和弟弟小时候的身高线,每一道刻痕,都藏着时光的重量。
楸树的生长,从来不是急躁的,它不似泡桐三年成材,不如杨树速生速朽,它慢慢地长,一年只添一圈年轮,十年才粗一寸腰,它沉默地站在那里,看着春去秋来,看着孩童长大,看着老屋檐下的燕子南归又北归,它不开繁花,不结硕果,却以最朴素的姿态,守护着一方水土,一段记忆。
城市里的行道树多是速生的法桐、银杏,少有人再种楸树,但在乡间,在那些老屋的院落里,楸树依然挺立着,它是岁月的见证者,是木中的君子,不张扬,不喧哗,却用坚硬的木质,清雅的花香,和那沉默的生长,书写着关于时间与坚守的故事。
风过处,楸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:你看,有些东西,慢一点,反而更长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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