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树,非草非木,是介于天地之间的一道灵物,它不似参天之木追求高耸入云的孤高,亦不比匍匐之草甘于俯就尘埃的低微,它只是以蜿蜒的倔强,在岁月的风尘里默默书写着自己的故事——每一道藤蔓的弧度,每一片叶子的脉络,都藏着光阴密密麻麻的注脚。
初识葡萄树,是在故乡的老院里,祖父种下它时,不过是一截不起眼的枯藤,根须蜷缩,像被时光遗忘的旧绳结,可春雨几番,新绿便从褐色的枝桠间悄然探出,先是怯生生的几星嫩芽,继而便如绿色的潮水般蔓延开来,藤蔓是最勤勉的攀登者,无论依附的是斑驳的老墙,还是粗糙的木架,它总能以柔韧的身躯,编织出一片浓密的绿荫,夏日午后,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星辰,我们便在这片清凉里,听祖父讲葡萄树的故事——它如何熬过寒冬,如何在春风里重生,如何在烈日下结出甘甜的果实。
葡萄树的叶,是心形的,带着锯齿的边缘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掌,承接阳光雨露,也承接岁月的风霜,风过时,叶子沙沙作响,那是它在低语,讲述着生长的秘密,而到了初秋,叶子便由深绿渐渐染上金黄,与阳光下晶莹剔透的葡萄交相辉映,构成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,一串串葡萄沉甸甸地垂下,紫的如玛瑙,绿的如翡翠,白的如凝脂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散发着淡淡的果香,引得鸟雀也驻足观望。
葡萄树的生命,是奉献的生命,它用整个春夏的积蓄,将甘甜酿成饱满的果实,奉献给采摘它的人,我们提着竹篮,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串串葡萄,指尖沾染了果实的汁液,甜丝丝的,那是葡萄树给予最直接的馈赠,葡萄被酿成酒,便有了岁月的醇厚;被晒成干,便有了阳光的浓缩;无论是鲜食还是加工,它总能以不同的方式,将甜蜜传递到人们的味蕾,温暖人心。
葡萄树也并非总是顺遂,寒冬来临时,叶子落尽,藤蔓变得光秃秃的,在寒风中瑟缩,仿佛历经沧桑的老人,祖父说,冬天剪枝是必须的,那些看似枯萎的枝条,若不剪去,便会消耗养料,影响来年的生长,他拿起剪刀,利落地剪去那些老弱病残的枝条,只留下健壮的主干,我那时不解,甚至为那些被剪去的枝条感到惋惜,祖父却笑着说:“剪去旧的,才能有新的生长;舍得舍弃,才能得到更多。”如今想来,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智慧?葡萄树以沉默的姿态,教会我们如何在取舍中积蓄力量,如何在等待中迎接新生。
故乡的老院或许早已变了模样,那棵葡萄树是否依旧在年年岁岁里,重复着生长、结果、落叶、重生的故事?我不得而知,但每当看到葡萄树,我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,它不仅仅是一棵树,更是一位沉默的导师,一位忠实的朋友,它用生命的轮回,告诉我什么是坚韧,什么是奉献,什么是希望,它的藤蔓,蜿蜒着岁月的痕迹;它的果实,凝聚着时光的甜蜜;它的故事,写在每一片叶子上,藏在每一串葡萄中,成为我生命里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光阴书。
藤影婆娑,光阴荏苒,葡萄树依然在那里,以它独有的方式,书写着生命的华章,也温暖着每一个懂得聆听的心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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