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株葡萄藤,是祖父栽下的,它不像寻常藤蔓那般急于攀高,而是先在地面匍匐出一道蜿蜒的绿痕,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藏着岁月的密码,春风一过,那些蜷缩了一冬的褐褐色芽苞便纷纷胀开,露出嫩绿的尖角,怯生生地探向天空。
祖父总说,藤是懂人心的,他不给搭太高架,只在墙根立几根粗糙的木桩,任由藤蔓自己摸索,那些新生的卷须便像好奇的孩童,指尖带着天然的黏性,轻轻一碰就缠住木桩的纹理,再慢慢收紧,像在打一个无声的结,夏日午后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下光斑,我们在藤架下摆了张小桌,祖父摇着蒲扇,看葡萄粒从米粒大小慢慢鼓胀,先是青绿,再染上淡淡的紫,最后变成沉甸甸的紫黑,像一串串凝固的夜光。
葡萄熟透时,祖父会摘下最饱满的一串,用井水湃得冰凉,剥去薄皮,露出半透明的果肉,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,我总爱问祖父,藤每年都结果,会不会累?祖父便指着藤根处那块鼓起的树瘤说:"你看,那是它记事的本子,去年旱了,它把根扎深了;今年雨水足,就多结些果子,它心里有数呢。"
去年深秋,祖父走了,我蹲在葡萄藤下,发现那些曾经倔强攀援的枝条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,像一群疲倦的蛇,藤根处,那块树瘤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,仿佛藏着祖父一生的絮语,春风又至,当我看见新绿的芽苞再次从褐色的老藤上冒出来时,忽然明白,有些生命从不会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把时光藏在藤蔓的褶皱里,在每一个春天,重新讲述关于生长与坚守的故事。
每当我剥开一颗葡萄,总能尝到阳光和泥土的味道,尝到岁月沉淀的甜,那株葡萄藤,早已不是院角的一株植物,而是时光的容器,盛着祖父的笑,我的童年,以及所有关于生长的沉默哲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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