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岭南潮湿温热的空气里,总萦绕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,它不似茉莉那般张扬,也不如桂花那般甜腻,它更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清晨,从老屋的青瓦、墙角的苔藓,或是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处悄然逸出,带着一丝沉静、一丝温润,一丝悠长的古意,这,便是阴香的味道。 阴香,这名字取得极好。“阴”,并非阴郁、阴暗,而是带着一种内敛、含蓄、不事张扬的特质,如同深闺中的女子,自有其不媚俗的芬芳。“香”,则是它灵魂的注脚,是它在这片土地上最鲜明的身份标识,它常樟科植物,与我们熟知的樟树是近亲,却比樟树多了几分柔和,少了些许辛辣,它的叶片椭圆,颜色是沉静的墨绿,正面油亮,背面则带一层灰白色的蜡质,仿佛披着一层薄薄的纱衣,正是这层“纱衣”,让它在阳光下不易失水,在阴凉处也能悄然积蓄力量。 阴香的生长,从不择地而生,它可以是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,庇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;也可以是山间林下的一抹绿意,默默装点着寂静的山谷;更可以是寻常巷陌里的一行行道树,用浓密的绿荫为行人遮挡炎炎烈日,它不挑剔土壤,不畏惧风雨,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随遇而安的智慧,它的根系深扎大地,牢牢抓住脚下的土地,枝干则向天空伸展,努力撑开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,也撑开一片阴凉,这种“接地气”的品格,让阴香与岭南人的生活紧密相连。 记忆中,老家的小院里就有一棵阴香树,每到春夏之交,细碎的米黄色小花便悄然绽放,簇拥在枝叶间,毫不起眼,却香气袭人,那香气,不像有些花那样浓得化不开,而是清清淡淡的,若有若无,却能在空气中弥漫很远,清晨,推开窗,那股带着露水气息的阴香便会飘进屋来,让人瞬间清醒,精神为之一振,傍晚,坐在树下乘凉,微风拂过,香气便随风而来,丝丝缕缕,沁人心脾,我们小孩子常常捡起落在地上的花瓣,放在手心,轻轻一嗅,那股清香便顺着鼻腔,一直甜到心底。 阴香的香,是“润物细无声”的香,它不争不抢,却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生活的点滴,它的树皮、枝叶、根,皆可入药,有祛风散寒、行气止痛之效,是岭南人熟悉的草药,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人们还会采摘它的嫩叶,捣碎制成香囊,或是直接用来驱蚊虫,它的木材纹理细腻,质地坚韧,是制作家具的好材料,用它打制的衣柜,不仅坚固耐用,还带着淡淡的天然香气,能长久地保护衣物免受虫蛀。 走在城市的街头,依然能看到阴香树的身影,它们默默地站立着,见证着城市的变迁,守护着古老的记忆,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阴香树像是一位位沉默的老者,用它的绿荫和香气,给予我们慰藉和宁静,它的存在,提醒着我们,无论世界如何喧嚣,总有一些东西是恒久而温润的,比如自然,比如那些不张扬的美好。 阴香,它是一种树,更是一种情怀,一种属于岭南的独特韵味,它不张扬,自有力量;不浓烈,却深入人心,就像那些平凡生活中的美好,常常被我们忽略,却总是在不经意间,给予我们最温柔的拥抱和最悠长的回味,愿我们都能在浮躁的尘世中,寻得一方阴香,感受那份沉静与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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