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温软,掠过青瓦白墙,拂过庭院角落的一丛修竹,最后停驻在窗台那盆白虞美人的花瓣上,那花亭亭玉立,花瓣薄如蝉翼,是月光凝就的纯白,边缘晕着一圈极淡的鹅黄,花蕊则如蘸了金粉的笔尖,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像一句欲说还休的诗。
白虞美人,单是听这名字,便已觉出几分清绝。“虞美人”本是词牌名,带着楚汉争霸的悲怆与虞姬自刎的决绝,而一个“白”字,却将那段历史的浓墨重彩,稀释成了天地间最干净的底色,它不像红虞美人那样炽热张扬,也不似粉虞美人那般娇憨温柔,它只是白,从花心到瓣尖,白得通透,白得孤傲,仿佛生来便不属于这纷扰的人间,而是从某幅古画的留白处跌落,或是从某首唐诗的意境里走出的精灵。
世人皆知虞姬与项羽的故事:垓下之围,四面楚歌,美人为君刎剑,血染残阳,后来,那片血泊里便生出了艳红的虞美人,年年岁岁,在春风中摇曳着不屈的风骨,可这白虞美人,却像是故事的另一种续写——或许不是血,而是虞姬临终前未落的泪,或是她那件素白衣袂的碎片,化作了这世间最纯净的花,它没有红虞美人的烈,却多了几分凉;没有红虞美人的艳,却多了几分清,你看它花瓣上的脉络,细细密密,像极了美人眉间化不开的愁绪,又像史书里那些被风干的墨迹,藏着说不尽的往事。
我曾在杭州的孤山见过一片白虞美人,那是初夏的清晨,雾气未散,山径旁的草丛里,星星点点地开着白花,远看像落了一层未化的雪,走近了,才看清它们的样子:有的低着头,像在沉思;有的微微侧着,像在顾盼;有的则挺直了腰杆,像在遥望远方的楚地,风过时,花瓣轻轻摇曳,露珠滚落,惊起草丛里的飞虫,却扰不了这份宁静,那一刻,忽然懂了为何古人说“花解语”——白虞美人的白,不是空洞的白,而是有故事的白,它见过霸王别离的悲怆,听过虞姬叹息的婉转,历经千年风霜,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,像一位守着时光的白衣女子,不争不抢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文人墨客似乎对白虞美人偏爱有加,李煜说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”,那“春花”里,或许便有这白虞美人的身影——它开在春末,不与百花争艳,却用一抹素白,牵出对故国的无限追思,纳兰性德写“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”,这“别有根芽”,何尝不是白虞美人的写照?它生于山野,长于溪畔,带着与生俱来的清贵,不屑于世俗的繁华,只愿在月下、在风中,守着自己的孤高,而我总觉得,白虞美人像是为诗词而生的:它适合配一壶清茶,在雨后的窗前细看;适合伴一缕琴音,在寂静的夜里独赏;更适合被写进宣纸,用淡墨勾勒出它的轮廓,再在旁边题上一句“月下白衣人,不知是花魂”。
白虞美人已不多见,它像一位隐世的佳人,躲在古籍的页码里,躲在老园的角落里,等着懂它的人,若你某日偶然遇见,请别急着摘下它,只静静地站在远处看就好——看它在风中如何舒展花瓣,看它在阳光下如何折射光芒,看它如何用一抹纯白,诠释何为“风骨”,何为“绝唱”,毕竟,这世间花色万千,但能让人一眼万年,又念念不忘的,唯有这白虞美人:它是虞姬未尽的泪,是千年不散的诗,是时光里,永远素衣临风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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