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暮色渐浓,灶膛里的柴火燃尽,余烬犹温,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便开始在老屋的梁椽间游走,那不是什么名贵的熏香,也不是刻意添加的香料,而是木香——一种源自木材本身,经过烟火与岁月浸润后,最质朴也最动人的气息,于我而言,木香,便是记忆的底色,是时光的回响,是岁月沉静的芬芳。 记忆中的木香,总与祖父的老木工房紧密相连,那间小小的屋子,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材:松木的清香,樟木的醇厚,柏木的微辛,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杂木,它们各自散发着独特的气息,混合在一起,便成了老木工房里独有的人间烟火气,祖父总是戴着一顶旧帽子,围着一条磨得发亮的围裙,手里握着刨子或凿子,在一块木料上专注地劳作,随着刨子的推拉,卷曲的木屑像金色的蝴蝶般纷纷扬扬落下,那股浓郁的木香也随之愈发清晰、浓烈,钻进鼻腔,沁入心脾。 那时的我,总爱蹲在祖父身边,看着那些粗糙的木料在他的手下渐渐变得光滑、温润,最终变成一把结实的小椅子,一个精致的木盒,或者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鸟,木香,便是成长的见证,它伴随着木料的“吱呀”声,伴随着祖父的咳嗽声,伴随着我童年的欢笑声,一同编织成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,我常常捡起一小块木屑,放在鼻尖轻嗅,那股清香仿佛能驱散一切烦恼,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与踏实。 长大离家,行色匆匆,都市的繁华与喧嚣似乎渐渐淹没了记忆中的木香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刺鼻的化学香精、浓烈的香水味,以及钢筋水泥森林里冰冷的味道,我偶尔会在某个古旧家具店,或者路过一间修缮中的老宅时,猝不及防地撞入一缕熟悉的木香,那一刻,时间仿佛倒流,所有的尘世纷扰都会瞬间褪去,只剩下内心深处的柔软与悸动,那缕木香,像一把钥匙,轻轻一转,便打开了通往记忆深处的门。 后来,我开始刻意寻找木香,我会在家里摆放一些木质的摆件,让它们的淡淡气息萦绕在空气中;我会选择木制的餐具,感受那份与肌肤相亲的温润;我会去郊外的森林漫步,贪婪地呼吸着树木散发的天然芬芳,我发现,木香有着一种神奇的治愈力量,它不像花香那般浓烈张扬,也不像果香那般甜腻诱惑,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不争不抢,却能在不经意间抚平内心的焦躁与不安,让人感受到一种回归本真的宁静与平和。 祖父早已不在,老木工房也早已拆除,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木香却从未消散,它化作了思念的寄托,化作了岁月的沉淀,融入了我的生命,每当我感到疲惫或迷茫时,便会闭上眼睛,努力去嗅闻那缕熟悉的木香,它告诉我,无论世界如何变迁,总有一些东西是永恒的,比如质朴,比如真诚,比如那份源自自然的、沉静而悠长的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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