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株佛手树就长在老屋的天井里,是祖父年轻时从山里挖回来的野桩,如今已亭亭如盖,绿了四十多个春秋,它不像寻常果树那般规整,枝桠虬曲如盘龙,叶片油绿发亮,总在阳光下泛着层温润的光,真正让人称奇的,是它枝头悬着的果子——不像柚子那圆滚滚,也不像橙子那圆溜溜,而是微微张开的纤长指状,仿佛一只只碧绿通透的手,轻轻托着天光云影,又似在无声地叩问着什么。 佛手树开花时,是不起眼的,米白的小花藏在叶腋间,羞怯得像邻家小女儿,不仔细瞧,还以为是叶尖凝的露珠,可那香气却霸道得很,甜丝丝中带着丝清冽,能顺着风溜满整个院子,连墙角的茉莉都逊了三分,祖父总说,这花是佛手树的“心”,不张扬,却把劲儿都攒在了香气里,后来才懂,人活着,或许也该如此——不必事事争锋,自有暗香盈袖。 到了结果季,佛手树就成了天井里的“主角”,那些“佛手”从青涩到金黄,一天天在枝头饱满起来,像被阳光吻透了似的,最妙的是它们的样子:有的五指并拢,像合十的掌心;有的微微张开,似在布施;有的还分出岔枝,活像佛祖拈花的指头,老人们说,这是“福手”,能镇宅纳祥;孩子们却觉得,那是树在跟我们玩“猜拳”的游戏,每天都要仰着头看半天,猜哪只“手”会先变黄。 我小时候最馋佛手的皮,祖父摘下金黄的果子,用小刀轻轻削下薄薄一层,那皮在阳光下亮得像琥珀,放进嘴里,先是股清苦,嚼着嚼着,竟化出丝缕回甘,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,剩下的果肉,他会切成细丝,和着冰糖蒸成蜜饯,甜津津的,能含半天,祖父说,佛手“理气化痰”,是药也是宝,可那时我总觉得,它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甜,带着草木的灵气,能治好所有的不开心。 后来我离家读书,每年秋天,母亲总会托人给我寄一包佛手蜜饯,隔着千里,那熟悉的甜味总能让我想起天井里的老树,想起祖父削皮的专注,母亲晒果干的身影,有次我打电话回去,问佛手树今年结了多少果,母亲笑着说:“还是老样子,不多不少,够咱家吃的,还能送些给邻居。”原来,一棵树的好,从不在果子结得多密,而在它年年守着,把日子过成了诗。 去年冬天我回家,发现佛手树的枝桠上竟挂着几只青绿的果子,在萧瑟的寒风中微微颤着,母亲说:“这树倔,冬天也舍不得落果,像是在等谁回来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“手”,忽然明白,它哪里只是树呢?它是时间的见证者,把岁月酿成了香,把思念结成了果,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,悄悄为我们托着一片晴朗。 每当我路过街边的花市,看到盆栽的佛手,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,那些被修剪得齐整的“佛手”,少了老屋那株的野趣,却依然让我想起天井里的阳光,想起祖父的蜜饯,想起那些被草木香气包裹的旧时光,或许,这就是一棵树的意义:它不说话,却把所有的故事,都写在了枝头,写在了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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