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棵楸树,是爷爷年轻时栽的,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,灰褐色的树皮沟壑纵横,像是谁用岁月的刻刀,在光阴的木板上雕出了年轮的模样,我小时候总爱趴在它身上数裂纹,数着数着,便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爷爷讲过的旧事,藏着沉甸甸的重量。
木中黄金,硬骨铮铮
楸树是个有脾气的树种,它不像柳树那般娇媚,也不似杨树那般张扬,骨子里透着一股“木中黄金”的硬气,古人说“楸树直上,无旁枝”,它的树干总是挺得笔直,从根部到树梢,少有扭曲,像极了读书人笔下的“中锋用笔”,刚劲有力,木质更是了得,纹理细密如流水,色泽温润如琥珀,硬度与韧性皆属上乘,旧时的木匠见了楸木,眼睛都发亮——打家具,榫卯严丝合缝,百年不变形;做乐器,共鸣悠长,弹出的古琴带着金石之音;就连棺椁,也要用楸木,取其“护佑后人,坚耐不朽”的吉祥意。
我见过爷爷用楸木做案板,那块木料已在仓库里沉了二十年,刨开后,木纹间泛着暗红的光,像凝固的霞,爷爷说:“好木得等,性子急不得。”他用凿子一点点凿出凹槽,用砂纸一遍遍打磨,案板最终光滑如镜,切菜时刀刃与木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,倒像是在给光阴伴奏。
春华秋实,诗意栖居
楸树的花,是藏在光阴里的诗,四五月间,当其他树木还在抽芽,它已悄悄擎起一串串花苞,淡紫色的,像一串串迷你的小喇叭,挂在枝叶间,不张扬,却自有风致,花开时,满树都是细碎的香,不甜腻,倒带着点清苦,像文人墨客笔下的“暗香”,需凑近了,用心闻,才能品出几分滋味。
小时候,我常捡落在地上的楸花,别在辫子上,或夹在书页里,书页里的楸花,渐渐脱水,变成了褐色,却依旧留着那股香,后来读古诗,才知楸花的诗意早被古人写尽,李商隐说“谁怜佳丽地,春色满幽楸”,是写春日楸树与美景相映;杜甫说“楸树馨香倚钓矶,斩新花蕊未应飞”,是写暮春楸花将落时的眷恋,原来,这树这花,早已成了中国人精神里的“意象”,代表着坚韧、高洁,以及对时光的温柔守望。
到了秋天,楸树会结出长长的蒴果,像绿色的豆角,成熟后裂开,露出里面扁平的种子,风一吹,种子便乘着“小伞”飘向远方,爷爷说:“楸树也懂得‘留’与‘放’——留得硬木给人间,放得种子向远方。”这大概就是它的智慧:不争不抢,却把根扎得深深,把花开得稳稳,把果结得实实。
光阴作伴,岁月成荫
院角的楸树已亭亭如盖,夏天,我们在树下摆一张方桌,喝茶、下棋,看阳光透过叶隙,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;秋天,捡几片落叶,叶脉依旧清晰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藏着生命的韧劲;冬天,落尽了叶的枝干,在寒风里更显遒劲,像一幅写意画,寥寥数笔,便勾勒出风骨。
有人说,树是会说话的史书,楸树何尝不是?它的年轮里,刻着爷爷年轻时的汗水,刻着我童年的嬉闹,刻着这个院子里的炊烟与晨昏,它不像银杏那样被奉为“活化石”,也不似楠木那般被尊为“国木”,却以一种朴素的姿态,站在光阴里,长成中国人的“精神树”——有硬骨,能扛事;有诗心,懂温柔;有坚守,经得起岁月打磨。
前些日子,回老家,见树下坐着几位老人,正对着楸树指指点点,他们说:“这树啊,比我们都活得明白。”是啊,活得明白的,何止是树?还有那些藏在木纹里的故事,飘在花香里的诗,以及刻在年轮里的,中国人对“坚韧”与“深情”的注脚。
风又起,楸叶沙沙,我忽然明白,有些树,栽下去,便是一生;有些时光,遇上了,便是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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